林怀恩侧身穿过扭曲成了麻花的防爆暗门,猩红的鲜血正从里面朝着幽暗的楼梯滴,仿佛这跟拳头差不多厚的合金门不过是一片浸润满血液的毛巾。
从晨光中钻入隐藏底仓,有种潜泳进入深水洞穴的错觉。舱壁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还有血珠。扶手的整段从焊接点被砸塌了,歪向了一侧,就像是脱臼的肩膀。他向下走,看到扶手的断裂处挂着耳机的黑色接线,凸出的防滑纹边还沉积着凝血。
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咯吱的声响,似乎随时会倒掉。气味在这一刻才完全涌上来,那是柴油、海腥味、激光烧焦塑料和钢铁的味道,以及血腥味混合成的厚重味道,这奇怪的味道就像是撞钟一样撞在他的鼻尖。
但也就味道不好闻,楼梯有点难走,舱底却全然不像是一个暗舱,反而像是一艘宇宙飞船的船舱,舱壁刷着浅绿色的油漆。顶部镶嵌着一排一排整齐的照明灯,地板和集装箱柜也意外的干净整洁,十二个集装箱排成三排码放的整整齐齐。不过上面布满了激光灼烧的痕迹和孔洞,还溅着血点,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射击游戏里的战场。
此刻除了一群穿着白大褂搜检人员,还有一些国监所的战士,正在把一具又一具尸体抬到墙边,盖上白布。
而就在楼梯边,几个拆弹专家正在紧张的工作。在他们身边的两只货柜之间的缝隙里躺着个穿着全屏蔽服的男子。他胸口处的装甲已经被拆开了,心脏位置贴着六枚电极片,红色和蓝色的导线垂落在身体两侧,像六根安静的静脉。他的右手握着一个开关,开关的显示屏上还有心电图波形在稳定的跳动。
虽然他已经死了,但那个心电图标志下面的指示灯还在跳,按照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的心跳节奏跳动着。
很显然这是一个心跳传感器炸弹。
他向着关音、蒋书韵他们站着的方向走去,头顶的甲板上,武装直升机的旋翼声透过十几层钢板传下来,闷闷的,像史前巨兽的心跳。
蒋书韵见他下来,立刻向他悄悄挪了一步,不过是很随意的动作,却透着隐蔽的亲昵。等他走近,她朝最前排那个已经被开了膛的集装箱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里面全是‘一旦拥有,死刑在手’的违禁品。”她顿了顿,“不仅有明文禁止的军工级物相材料,还有半成品的雷达组件、相控阵核心模组。前者够帮亚美利加制造最先进的屏蔽设备,后者够帮他们打磨最先进的雷达,顺便把我们研发部底裤的颜色卖了个一清二楚。所以这件事不仅涉及到文家,还涉及到君部......”
林怀恩瞥了一眼敞开的货柜,货柜门边还有没有来得及擦洗的血迹。铅封像被拆开的礼物一样歪在一边,封条编号在应急灯的冷光里显得格外郑重,里面整齐码着一排排裹着木料的金属冷藏柜。这画面,一点都没有走私的那种凌乱感,就跟一秒穿越到未来,正在检查宇宙飞船似的。
“难怪刘志明急着投胎去了。”他说,“看上去这些东西哪一样都配得上一场葬礼,凑齐这么多简直可以召唤一场战争了。”
“已经死了么?”蒋书韵问。
“死得非常讲究镜头语言,一看就是美剧深度用户,选择了最戏剧化的死法。”林怀恩说,“太阳穴在被射穿之后还顽强地跑了几十秒的走马灯,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愤怒,总之脑波的变化很剧烈。”
蒋书韵叹了口气:“所以我说,追剧要谨慎,尤其是那种让你误以为自己也能活到下一季的。”
林怀恩看着白大褂们打开冰柜,用仪器小心翼翼的探触、用平板做详实的记录。想到文一奇那平静的脸孔,他眉间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文家真敢这么玩啊……”他声音放轻,“这是被对方攒了多少黑料,怕是连文一奇小时候尿床的视频都攥在对方手里了吧。”
“黑料肯定不少,互相都有。但文家和对面早已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是盘根错节的根须,无论谁要把谁剥离,都要承受重生一样的痛苦.....”蒋书韵低声说,“更何况我看谁也没有想要离开对方的意愿。”
他如今已经学会了面对这样的场景微笑,“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蒋书韵暗中踢了他一脚,低声说:“严肃点。”她又说,“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关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道:“文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个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海禁。但也不能因为它做了这些事情就否定它的功绩,在很长一段时间,文家也是东西方沟通的桥梁。当初基辛格访问,就是文家和关系密切的高盛家族牵线搭桥。后来外资进入,很多也是通过文家。因为文家手里有完整的通道,从华尔街到中环,再从中环到浦东。这就是现在的西太平洋资本走廊。”
林怀恩注视着关音,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在叙述中加入感情色彩,就像是AI,这一点和文一奇有点像,大概这就是成长为政治玩家的必要条件?
他又想,也不一定,有些政治玩家则是充满了激情,特别是演讲的时候,那种煽动力无与伦比。关音其实也有这样的特质,她在演讲时总有那种平静的煽动力,和她说话时的那种冷静全然不同。
“而在最近的一次重要的转折点上,文家也是组局者之一。私底下,很多人认为文家就是内陆版的罗桐柴尔德,虽然文家并不这么认为。但的确,文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家族之一。他们和罗桐柴尔德、洛克菲勒、摩根、高盛、拉扎德、希夫、巴林等顶级世家......之间有一个联合会,叫三边委员会。这些顶级世家来自北美、欧洲、东亚.....而这个联合会也存在一百多年了,如今掌握着全世界几乎最前沿的科技,你所知道永生计划,就是这个组织正在力推的计划,它取代了原先主推的人口削减计划,试图让人类从现实生活全面转向线上生活,这样以维持地球生态的健康,让地球成为真正的黄金十亿新世界,到时候全人类就能组成新的全球政府,成为人类的永恒乐园。”
林怀恩听到“三边委员会”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在他从外公那里获得的加密文件中,他有看到过这个名字,其中每年都有一大笔资金就是给三边委员会的。他恍惚了一下说道:“我还以为这些事情不过是路边摊杂志报道的阴谋论,没想到还是真的。”
“虽然政治不正确,但理论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关音稍作停顿,“按照联合国的基准,日均消费低于六点八五美元即被划入贫困线。目前全球大约有四十六亿人符合这个标准。其中十九亿人处于严重粮食不安全状态。新闻联播经常说外国水深火热,这不是夸张,实际是他们还不够夸张。如果让你每天只看生存数据,你会发现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容错率,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高。你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的是中环的写字楼和维多利亚港的货轮。但在这个世界上,大约六十亿人从未拥有过一辆汽车。不是没买,是买不起。其中超过四十亿人连驾照都没有,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出行的工具是双腿、改装过的摩托车后座、或者一辆塞了十几个人的二手丰田皮卡,在一条雨季会变成沼泽的土路上颠簸三个小时,只是为了去最近的城市买一袋化肥。说到出行,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数据,全球有超过三十亿人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地区,超过五亿人甚至连自己出生的村庄都没有离开过。也许他们连自己国家的首都都不知道是哪里。对他们来说最远的旅行是从家到最近的集市,距离是四十二公里,路况好的话,单程两个小时。然后你打开手机,你觉得网速慢了一秒就烦躁。但此刻地球上还有二十六亿人从未连接过互联网。不仅仅是没有手机,还是没有基站,没有光缆,没有电力。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半径,等于一台收音机的信号覆盖范围。他们不知道搜索引擎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叫视频通话,不知道你嘴里的‘AI’是哪两个字母。他们只知道今年雨季来得比去年晚,而这意味着明年的收成会更少,他们会吃不饱饭。”
“听上去确实挺糟糕的。”林怀恩说,“所以削减人类是个好主意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根据模型,如果人类总数减少百分之十到十五,那么人均耕地面积将回升四分之一,碳排放就能回到二零零五年的水平,淡水资源压力下降接近三成,对于所有人来说,确实能提高生活质量。三个不同的智库去年做出过同样的结论,没有一个敢公开发表。”关音说,“这就是政治家每天在算的那道题。不是好人坏人。不是正确错误。是四十六亿,和十九亿,和七亿,和你。”
“所以好莱坞不是在拍电影,灭霸真的存在,只不过灭霸打了响指,消失的是哪些人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在法案里写好的。”蒋书韵轻声说道。
他耸了耸肩膀,“看来我得重新审视好莱坞了。”他说,“他们确实敢拍。”
“这些都只是远景目标,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将大家凝聚在一起的目标,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关音停顿了一下,他们头顶的旋翼声转了一大圈,像钟摆荡过一个完整的周期,“文家在里头是常任理事。亚洲区的轮值主席。从入世谈判到奥运申办,都有文家和高盛等一些顶级豪门的深度参与......但现在不一样了,时局变换,当年的桥梁,现在已经成为了桥头堡,钉在前沿的桥头堡。”
“懂了。”他说,“所以文家不这么做不行,利益纠缠的太深了。”
“也不只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信誉。”关音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