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军官在白禹踏出第一步的同一时间动了。
似乎是因为白禹跨越了界限,这次不再是斩击,而是直接向着白禹冲了过来。
依然没有前兆,他只是将手中的长剑微微前送了半寸,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白禹直冲而来,速度极快。
但白禹注意到的不是速度,而是那个冲刺过程中黑衣军官的身体姿态完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重心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肩膀,腰胯,膝盖三点形成了一条笔直的力量传导线,每一寸肌肉都在为那柄前送的长剑服务,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没有任何能量被浪费在维持平衡或调整姿态上。
所有的力量都被汇聚在了剑尖上。
一记直刺。
白禹目光一凝,渊昼迎面刺出。
暗金色的剑刃与那柄朴素的长剑在两人之间的正中位置撞在了一起。
碰撞的一瞬间,白禹就感觉到了不对。
力量不是从正面传过来的。
明明是一记直刺对直刺的正面碰撞,但从交击点传导到白禹手腕上的力量却带着一个微妙的角度,向右下方偏了大约十度。
黑衣军官在两柄剑碰撞的同一瞬间转动了手腕。
幅度极小,不超过十度,但就是这十度的倾斜,将白禹正面宣泄的恐怖力量精妙地导向了斜面,渊昼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庚金锐气,就这样被他的剑身牵引着擦身而过,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伤到。
卸力么?
白禹心中微微一动,但他可不是不是那种一招不成就愣住的人。
碰撞的力量让两人各自后退了半步,白禹在后退的同时手腕一翻,渊昼从剑化杖。
极阴水行瞬间回流,深渊牵引爆发。
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以白禹为中心轰然释放,龙骨表面的碎屑扬起,周围游离的灵性能量被贪婪地吞噬。
这一招在之前的推进中屡试不爽,再强的潜意识化身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牵引力下都会失去重心,露出致命的破绽。
但黑衣军官只是脚下微微一沉。
他的双脚仿佛瞬间生根,死死钉在了龙骨之上,腰部细微地拧转了一下,竟将那股拉扯左半身的牵引力如行云流水般引导至右侧,随后顺着右脚的脚尖尽数卸入了地下。
整个化解过程浑然天成,他甚至连原本的站姿都没有改变。
牵引无效。
白禹并不意外,因为这种级别的对手如果能被一招深渊牵引就晃倒,那也不配被莫比昂铭记七百年。
但深渊牵引不是他的目的,就在黑衣军官应对牵引的同时,渊昼形态再度变换。
杖化剑。
拔剑气刃喷发。
庚金锐气在这一瞬间解放,一道暗金色的气刃射向了黑衣军官的胸口。
这是白禹摸索出来的经典连招,深渊牵引扰乱对手的注意力和身体平衡,紧接着在牵引消散的瞬间以拔剑气刃发起突然袭击,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极短,形态切换本身又没有任何前置动作,几乎不可能被预判。
但黑衣军官向右迈了一步。
只一步。
暗金色的气刃从他左肩外侧不到三寸的位置掠过,削掉了他军装肩部的一角布料,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暗色的雾气从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白禹的瞳孔微微一缩。
拔剑气刃的核心优势就在于形态切换时的突然性,正常情况下根本没人能预判这一招。
但黑衣军官不需要预判,他只是在白禹的杖形态切换回剑形态的那个时间节点,选择了向右横移一步,恰好就错开了气刃的最大杀伤范围。
并非因为他看到了气刃的轨迹,只是他的身体在那个时间节点做出了该动了的判断。
这种战斗本能已经超越了思考的范畴,是在不知多少次的生死交锋中,用命换来的条件反射。
果然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月镜分身从侧面杀了上来。
分身与本体的默契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因为它本身就是白禹意志的延伸。白禹在正面牵制的同时,分身已经绕到了黑衣军官的右后方,虚影渊昼化作剑形态,一记斜斩直取对方后腰。
黑衣军官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正面对峙中空闲的左手向后一探,五指并拢,掌缘如刀,切在了虚影渊昼的剑脊上。
空手入白刃。
虚影渊昼毕竟不是实体,没有真正的概念破甲特性,被他以掌缘的巧力卡住了剑身后,黑衣军官的五指猛地一合,直接攥住了剑刃,手腕一拧。
分身的斜斩被硬生生别到了一个不可能发力的角度。
紧接着,黑衣军官以握住虚影渊昼的左手为轴,整个人旋转了半圈身体,右手的长剑在旋转中划出了一道刁钻的弧线,先是水平横斩向正面的白禹本体,在白禹举剑格挡的同一时间,剑锋骤然上挑,从横斩变成了撩击,绕过了渊昼的格挡,剑尖在白禹的左肩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鲜血飞溅。
白禹后退了两步,左肩的伤口不算深,但剑风中附带的力量在伤口周围留下了一片麻痹感,左臂的活动度在短时间内至少下降了三成。
与此同时,黑衣军官完成了旋转,左手攥着虚影渊昼的剑刃,猛地向下一拽,将分身扯得一个趔趄,随即右腿如战斧般狠狠踹在了分身的胸口。
分身的银白躯体在这一脚的冲击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它在空中翻了一圈后勉强稳住了身形。
从头到尾,黑衣军官只用了一个旋转,就同时应对了正面和背后的两个方向的攻击,还分别给两个白禹各留了一份伤,正面的本体被划伤了肩膀,背后的分身则被一脚踹开线了。
一对二,游刃有余。
白禹在后退的间隙迅速调整了战术。
分身正面纠缠不了他,就算是他们一起上近战也打不过黑衣军官,对方的剑术造诣和临场应变能力已经超出了数量优势所能弥补的范畴,若不是白禹有着诸武精通,恐怕只有被戏耍的份。
必须换一种打法。
虽然白禹很想速战速决,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是有点太强了,只能够徐徐图之。
白禹给了分身一个新的指令,不再贴身肉搏,改为与林咲夜一样远程干扰。分身的虚影渊昼切换回杖形态,退到十米开外,以杖首持续发射灵力弹幕,不求伤人,只求牵制。
与此同时,白禹自己也从纯近战切换成了杖剑交替的节奏战法。
渊昼切回杖形态,渊海之引的增幅全面激活,与此同时,白禹手背上的圣印亮起,方鼎纹路激活,一尊赤金色的小鼎虚影在他左手之上凝聚而出。
[万物为祭:当你使用实体素材进行施法时,将其视为投入鼎中的祭品,消耗圣光,该次术法的威力将获得30%的增幅。]
白禹心念一转,沟通[慈母的无垢之囊]开始施展唤灵,而每当他使用一份媒介,那小鼎中就投入了一份对应媒介的虚影,圣光燃烧,将其强化。
银白色的铁块落入鼎中,化作[铸力]。
深灰色的钢块为圣光燃烧,加持[钢躯]。
铸力主攻,钢躯主守。
双重锻界加持在同一具身体上,白禹此刻的肉身强度已经不亚于一件三阶的实体铠甲。
但白禹没有停下,他还在往身上叠加更多的东西。
要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只靠两个锻界术法是不够的,万灵术的精髓就在于媒介的组合运用,不同媒介对应不同的灵性法则,六大媒介各有其不可替代的领域,排列组合之下能催生出近乎无穷的战术变化。
虽然在之前的连战中消耗了很多媒介,但白禹还有能用的媒介。
金绿色的猫眼石落入鼎中,以唤灵共鸣,施展的是名为[锐眼]的术法,白禹的视野骤然变得锐利清晰到了极致,黑衣军官的每一个动作在白禹眼中都放慢了数倍,配合[游隼之视]带来的破绽辅助,黑衣军官的动作已经不再是那么不可捉摸。
绿柱石随后燃烧,[浮岚]所化的风之灵性渗入他的步法节奏中,每一次行动都借助风之灵性推送来削减阻力,步伐之间的衔接变得丝滑到了近乎无摩擦的程度。
铸力,钢躯,锐眼,浮岚。
四重加持同时运作,在渊海之引与万物为祭的加持下比之前的效果要强上一大半。
而在此之上,还有一层不属于万灵术体系的额外增幅,正在他的身体内部悄然发挥着作用。
狼主的真气。
狼主生前的奇迹名为暴食,通过汲取血气来强化自身,而这种特性在真气被提炼之后依然残留着。
刚才左肩被划伤的时候,白禹就感觉到了那股暗红色真气在伤口处蠕动,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舔舐血液。伤口的疼痛没有减轻,但他的右臂却在那一瞬间暴涨了一截。
受伤越重,反馈越强。
暴食的残余本能,正在将白禹流出的每一滴血都转化为战斗力。
以伤养战。
四重万灵术加持,外加暴食真气的被动增幅。
在白禹施展万灵术的时候,黑衣军官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试图阻拦,但林咲夜这时同时以红蔷薇与白玫瑰射击,拦下了黑衣军官的袭击。
等到黑衣军官避开爆炸,白禹已经握紧了渊昼,再次朝他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轨迹彻底变了。
浮岚让他的移动轨迹变得飘忽不定,在冲刺的途中连续变向了三次,每一次变向都借助风之灵性的推送瞬间完成,没有减速的停顿,没有蹬地转向的预兆,如同在龙骨的表面上滑行。
锐眼则让他清楚地捕捉到了黑衣军官应对他冲刺时的每一个反应,对方的重心在他第二次变向时向左偏移,这意味着黑衣军官判断他的第三次变向会从右侧切入。
白禹偏偏在偏偏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借助浮岚强行变向,从左侧切入。
渊昼划出一道横斩,直取黑衣军官的右肋。
黑衣军官的反应依然极快,长剑从右侧防御的预备姿态飞速切换到了左侧格挡。
长剑碰撞。
白禹这次看到了,黑衣军官以一种高明的卸力技巧,只是手腕微旋,就将气劲卸了出去。
既然能看清,那白禹自然不会任由他卸力,手腕一翻,以相反的方向强行反绞。
渊昼的剑刃不再顺着斜面滑移,而是咬住了长剑的剑身,庚金锐气第一次完整地传导到了那柄朴素的长剑上。
金属哀鸣声在龙骨空间中炸响。
长剑的剑身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黑衣军官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变化。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利用近身的距离将长剑横在胸前,以剑柄猛地撞向白禹的面门。
这是一个在剑刃被克制之后的即时反应,既然剑刃上的交锋已经不占优势,那就不在剑刃上继续纠缠,改用最简单粗暴的钝击来争夺近身的主导权。
白禹没有闪避,因为在黑衣军官面前闪避是没有意义的,只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左臂抬起,以钢躯加持的前臂硬接了这一记剑柄撞击。
碰撞点处闪过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剑柄撞在上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大部分冲击力被钢躯的特性硬生生挡下。
沉闷的回声震荡,若非有钢躯护体,这一下足以将白禹的尺骨直接砸断,饶是如此,骨骼的悲鸣依然传遍全身。
与此同时,暴食真气在之前左肩伤口中渗出的血液上活跃了起来,那股暗红色的能量贪婪地吞噬着每一滴溢出的血气,将其转化为野性的力量反馈回白禹的右臂。
白禹硬抗一击,换来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破绽,他右拳紧握,挟着铸力与暴食反哺的全部力量,如一柄重锤般轰在了黑衣统帅的胸口正中。
砰!
黑衣统帅连退五步,胸口的军装炸裂,大片暗色雾气如鲜血般喷涌而出。
他还没站稳,月镜分身就抓住了这个空隙从侧面切入,虚影渊昼在黑衣军官的左臂上划出了一道裂纹。
但代价是黑衣军官在被划伤的下一秒就反手一剑斩来,分身堪堪闪过要害,剑锋在分身的肩部切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分身晃了晃,退回了远处继续牵制。
白禹没有给黑衣军官喘息的时间,再次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进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消耗对峙。
白禹与黑衣军官在龙骨空间中反复交锋,渊昼与长剑每一次碰撞都在龙骨的表面炸开一圈闷响。
白禹不再试图一击致命,而是将每一次交锋的目标放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借助渊昼的特性,咬住长剑的剑身,让裂纹持续扩大,二是在近身缠斗中主动承接对方的反击,以钢躯挡住致命的伤害,让暴食真气和百难之躯将每一次受伤都转化为自己的优势。
而渊昼的阴阳二气在持续积蓄,如同一座正在缓缓蓄水的堤坝。
第一轮交锋。
白禹以渊昼的剑形态斩下,长剑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三道。
黑衣军官在卸力失败后改用后退拉脱接触,反手一撩,剑尖划过了白禹的右肋。
钢躯的金属光泽在右肋处闪烁了一下,挡住了大部分的切割力,但剑尖还是在钢躯的边缘找到了一个缝隙,划出了一道血线。
然而,白禹的身体没有任何迟滞。
百无禁忌的生理代偿机制在伤口出现的同一瞬间就介入了运作,伤口周围的肌肉群自动收缩,压迫血管减缓出血,同时苦厄适应让战斗中的自愈能力保持高速运转,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与此同时,暴食真气抢在伤口闭合之前贪婪地吞噬了渗出的血液,将血气转化为力量反馈回白禹的肌肉中。
伤口在愈合。
力量在增长。
黑衣军官的攻击伤害在递减。
三重循环同时运转。
白禹追了上去,渊昼切回杖形态,蓄了两秒阴之气,再切回剑形态,拔剑气刃与正面斩击同时打出。
黑衣军官侧身避开了气刃,长剑格挡正面斩击,但白禹这一次的力量已经比上一次重了一成,暴食真气与逆流回响的双重增幅在叠加。
格挡的碰撞震得黑衣军官的手腕又颤了一下。
长剑上的裂纹继续扩散。
他的反击依然迅猛,剑锋在白禹的左大腿外侧划出了一道伤口。
但这是黑衣军官第三次攻击白禹的腿部了。
苦厄适应的记忆性抗性发挥了作用,皮膜与肌肉已经在前两次同类伤害后生成了针对性的抗性结构,这一剑划下去,切入的深度只有第一次的一半不到。
几乎只是破了皮。
白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百无禁忌确保了他不会因为伤势加重而战斗效能衰减,逆流回响则在每一次承受打击的瞬间将痛苦转化为爆发性的动能,他挨了一剑之后的下一击反而更快了。
黑衣军官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的攻击开始变得更加克制,不再追求在每一次交锋中都给白禹留下伤口,而是将重心放在了防御和回避上。
因为他发现了,每一次划伤这个人,这个人不但不会变弱,反而会变得更强。
伤口在愈合,力量在增长,同样的攻击造成的伤害在递减,甚至这个人挨完一击后的反击速度比挨之前还快。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身体应有的反应了。
但不攻击也不行。
因为白禹没有给他防守的机会,渊昼的概念破甲在每一次碰撞中都在迅速减少长剑的寿命,裂纹在扩散,金属哀鸣声越来越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