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格载具在北烬海的深水中航行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中,载具没有走过一段重复的航路。
救主派给出的坐标并非一个终点,而是一串由七个中转点组成的接力路线,每抵达一个坐标,便会收到下一个坐标的指引,如此辗转反复,在北烬海的破碎海域中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航迹。
向北行驶半日后折向东南,穿过一片暗礁密布的死寂海域,在某座无名岛屿的水下洞穴中停留了两个小时,等到一道特定频率的灵性信号出现后才继续启程,接着又向西绕了一个大弯,刻意绕开了一片据说是某种深海巨兽领地的海域。
每一个中转点都有着不同的验证方式,有的需要以特定的灵性波动回应暗号,有的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抵达,有的甚至需要载具在原地悬停一段时间,等待某种不可见的扫描完成后才会收到放行信号。
白禹对这套流程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在修士会与巫师联盟的双重围剿中存续了三百余年的地下组织,如果连这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那它早就不存在了。
这次救主派愿意将大本营的位置向九川小队开放,足以说明殉道者之志的取回在救主派的分量有多重。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九川小队已经知道了太多了,不如直接赚上山来。
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沉没在海底的远古遗迹。
遗迹的规模不大,只剩下了几根倒塌的石柱和半截被珊瑚与海藻覆盖的拱门,但在拱门的正中央,一道隐蔽的空间裂隙正在无声地呼吸着。
裂隙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缇雅的感知在扫描遗迹时捕捉到了裂隙边缘那缕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凭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魔境入口。
白禹站在车厢内的光幕前,看着缇雅投射出来的画面,微微挑了挑眉。
魔境,是这个世界中一种特殊的空间形态,跟洞天,小世界,半位面什么的差不多,只是称呼上有所不同。
简单来说,魔境就是依附于现实世界之上的独立空间,如同一个被褶皱藏起来的口袋,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找到入口钻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魔境的形成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远古时代某位强大的超凡者以大神通开辟出来的私人领地,有的是超凡生物长年累月地栖息导致周围的空间发生了自然扭曲,还有的则是世界本身在某些特殊节点上自发产生的空间褶皱。
无论成因如何,魔境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与现实世界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隔绝,外部的感知手段几乎无法穿透魔境的壁障,除非知道入口的确切位置,否则即使站在入口的正上方也不会发现下面藏着一整个空间。
基本上所有有底蕴的巫师学院都会将自身隐藏在魔境中,从而躲避来自修士会的追猎,救主派也并不例外。
缇雅在接收到最后一组验证信号后,将载具缓缓驶向了那道空间裂隙。
裂隙在载具接近的过程中无声地扩张开来,如同一道被缓缓拉开的帷幕,露出了帷幕之后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载具驶入裂隙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空间扭曲感,视野骤变。
灰黑色的深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世界。
光线从一面巨大的穹形岩壁落下,岩壁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金色晶体,那些晶体如同一颗颗被种植在石头里的小太阳,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煦的光芒,将整个魔境照得如同白昼。
救主派据点比白禹预想的要不一样得多。
从载具驶入的位置向前望去,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辽阔的地下湖泊。
湖水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湛蓝色,平静得如同一面铺展到了尽头的蓝色镜面,倒映着穹顶上那些金色晶体的光芒,使得整面湖泊看上去如同缀满了星辰的夜空被翻转了过来,铺在了大地之上。
而在湖泊的对岸,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城镇正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城镇的规模不算大,大约只有数百座建筑,但布局紧凑而有序。
建筑群的主体是一种以木石混合为主体的建筑样式。
石墙刷着暖白色的灰泥,屋顶铺着深褐色的木瓦,窗框以原色的木材拼接而成,线条简洁而不失美感,偶尔有几株白禹叫不出名字的攀缘植物沿着石墙向上生长,开着细碎的淡蓝色小花。
整座城镇沿着湖岸延伸,从水边的低矮民居一直向后方的山体攀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高处是一座圆顶的白色建筑,在金色的穹顶光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城镇的外围没有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沿着湖岸种植的银白色树木,那些树的树干笔直而纤细,树冠呈伞状展开,银白色的叶片在穹顶的光照下微微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有人在湖边洗衣,有孩子在树下追逐嬉闹,亦有老人坐在石阶上晒着来自穹顶的人造日光,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从北烬海的海水中陡然驶入这里,让白禹心中忽然浮现出桃花源记中的一句话。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魔境也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桃花源”。
毕竟现在已经是白逝纪317年了,如果是在白逝纪初期,救主派便为了躲避战乱进入了这个魔境,也有足足三百年的时间了。
三百年,放在世俗王朝已经是一个轮回了。
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那些在他被出卖后同样遭遇了清洗,驱逐,追杀,被逼到了世界角落的人,他们的后代与追随者们,最终在这个魔境中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城镇。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类似密教般神秘的地方,又或者是军事堡垒般管理森严的地方,但没想到,居然是一个生活气息如此浓厚的小镇。
见微知著,如此看来,救主派估计不会是什么严酷的组织。
不过这个建筑风格......
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土。
白禹已经隐隐猜到这里是谁建的了。
他收回了目光,面色如常地转向了队友们。
“我们到了,做好准备,等下跟着我走就行了,别说太多话,能不露底就不露底。”
白禹顿了一下,补充道,“嗯,尤其是逐星。”
灵霜阙本来还在窗口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外面那座漂亮的湖畔小镇,闻言不由得转过头来,一脸无辜。
“为什么尤其是我?”
白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雅洛和伊悯显然是听懂了,雅洛想了想后,认真地说道:“确实如此,逐星匠师。”
“诶?!”灵霜阙大惊。
伊悯见状,有些好笑地伸出机械臂拍了拍灵霜阙的肩膀,示意她别太在意,但伊悯显然也赞同白禹的话。
在做完最后的准备后,白禹重新戴上了那张刻有紫莲纹路的面具,推开了车厢的门,来到了甲板上,目光越过平静如镜的湖面,看向了对岸。
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在湖面的中段,五道身影正安静地站在水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