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方框中那个满脸泪痕的女孩身上,看了两秒。
“嗯。”
他淡淡地说道,“是有这么个侄女,之前听家里人说失踪了,没想到是成了巫师。”
然后,他抬起了握着长剑的那只手,朝着苇心的方向挥了挥。
“过来。”
苇心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绝望在那一瞬间被狂喜所取代,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跪着的位置上站起来,朝着苇尘的方向奔了过去。
“叔父!”
她的步伐踉跄而急促,像是生怕慢了一秒这个机会就会消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拼命地跑着。
然而就在她跑到苇尘面前的同一刻,身后传来了其余学徒被拉起来的声响。
苇心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那些同伴们,此刻正被骑士们从地上一个个拽起来,推向了那条延伸到浅坑方向的血痕起点。
苇心脸上的狂喜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她转回头,看着面前的苇尘,以及他脸上那种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漠然表情。
她的面色一寸一寸地变得苍白了起来。
“叔父......”
声音已经不像是在求救了,更像是在确认某件她不敢相信的事情。
“叔父!”
苇尘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孩,神情冰冷。
咔嚓。
挥剑斩下。
巫师必须死,因为他们是踏上了异神道途的亵渎者。
这是铁血修士会骑士的规矩。
若是在发现自己的血亲沦为了巫师,那么这个血亲必须由自己亲手处决,不可假手于人。
以自己的剑亲手斩断与异端之间的血脉联系,以此证明自己对铁冠大君的信仰坚定不移,不为任何世俗的情感所动摇。
若是做不到,那就说明这个骑士的信仰不够虔诚,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异神的道途所污染,等待他的将是同样的下场。
苇尘做到了。
他的剑很稳,从出剑到收剑,动作干净利落,一如他处决之前那些素不相识的学徒时一样。
苇心的尸体被装进了粗麻袋中,跟其余学徒的尸体一起被搬上了营地后方的篷车。
麻袋在篷车的车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挨着一个,从车头一直码到了车尾,几名负责后勤的见习骑士正在将每一个麻袋上系好编号牌,动作熟练而麻利。
巫师的尸体同样是超凡材料。
血液,骨骼,器官,乃至残留在体内的魔力结晶,每一样都可以被修士会的工匠们用来锻造魔具。
跟他们即将狩猎的天怒独角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处刑结束后不久,营地中响起了一声浑厚的号角。
旗团长从观刑的高处走了下来,他的身形不算魁梧,但每一步踏出都给人一种大地在随之下沉的错觉,那是磐石呼吸法长年修行后所形成的外在体现。
“全军集合。”
“银闪学院已灭,余孽已清,但战斗尚未结束。”
旗团长的目光越过了营地的边缘,投向了群岛中央那座被紫黑色雷云永久笼罩着的主峰。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依旧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的粗壮紫色闪电从雷云中劈落在峰顶,雷鸣如鼓,连绵不绝。
“主峰之上栖息着一头四阶的雷属异兽,天怒独角兽,这是北烬海中最珍贵的猎物之一,它的独角,鳞片,血液,每一样都是无价之宝。”
“修士会远征北烬海,耗资巨大,我们磐石骑士团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能空手而归。”
“团长已经带队前往与天怒独角兽交战,命令我们在处理好银闪学院后续事宜后便立刻跟上,事不宜迟,前进。”
“拿下天怒独角兽,这是我们此行最后一战。”
“冠冕与我们同在!”
骑士们纷纷响应,高声念诵祷词。
队列开始缓缓移动,骑士们骑乘着铁血芙,沿着岛屿间的浅水礁石带向主峰所在的中央岛屿推进,篷车紧随其后,车轮在碎石上碾出了沉闷的声响。
队伍在天穹之下拉出了一条漫长的铁灰色长蛇,向着那片永恒的雷暴进发。
行进了约莫一刻钟后,这支旗团已经穿过了两座外围岛屿之间的浅水带,踏上了距离主峰更近的第三座岛屿。
空气中弥漫着的雷霆气息在这里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细碎的紫色电弧不时地从岩石的缝隙中无声地窜出,又迅速消散。
铁血芙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即使是经过了修士会严苛驯化的战兽,在这种浓度的雷霆气息面前也难以完全压制住本能中的恐惧,低沉的嘶吼声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骑士们用力拉紧了缰绳,以磐石呼吸法的气劲安抚着各自的坐骑,队列虽然出现了些许混乱,但整体的推进节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旗团长骑在队伍的最前方,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座被雷云吞没了峰顶的主峰,他的甲胄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磐石呼吸法所凝聚的岩色气劲,用来抵消环境中越来越强的雷霆辐射。
就在这时。
主峰的方向骤然亮了。
紫金色的光芒从雷云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主峰周围数里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那片光芒的中心传了出来。
那是天怒独角兽的嘶鸣。
嘶鸣声中裹挟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愤怒,那是一种自亘古以来便铭刻在这头异兽灵魂之中,对于一切胆敢亵渎天雷之威的生灵的雷霆之怒。
有人闯入了它的雷域,并触怒了它。
嘶鸣声在传遍了整个雷鸣群岛的同一瞬间,天穹发生了剧变。
原本只盘踞在主峰上空的那片紫黑色雷云骤然开始向四面八方扩张,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吞噬着周围的天空,原本的云层在紫黑色的雷云面前如同薄纸般被碾碎吞没。
十三座岛屿上空的天穹在数息之间便被彻底染成了一片翻涌的紫黑。
紧接着,天雷降临。
数以百计的闪电同时从雷云中劈落而下,如同天穹本身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将不可抗拒的天雷之力倾泻在了整片群岛之上。
雷鸣群岛中每一座岛屿的最高点都在同一瞬间被闪电击中,岩石在天雷的灼烧下炸裂开来,碎石漫天飞溅,海面上数十道水柱在雷击之下冲天而起,蒸汽弥漫,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热雾之中。
行进中的骑士队列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雷洗礼打了个措手不及,数名骑士被余波扫中,连人带铁血芙被电得浑身痉挛,从坐骑上跌落在地,篷车的车篷被一道落在近处的闪电引燃,火焰在海风中迅速蔓延开来。
旗团长厉喝一声,磐石呼吸法全力催动,一层厚重的岩色气劲自他的体表爆发而出,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一面无形的岩石穹顶笼罩了他周围数十米内的区域,将天雷的余波阻隔在外。
但即使隔着这层防护,旗团长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紫金色闪电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若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即使有磐石呼吸法护体,他也吃不了好。
而这只是天怒独角兽愤怒地余波。
旗团长抬起头,透过岩色气劲的屏障,看向了主峰的方向。
雷云翻涌的最中心,天怒独角兽的身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纯白的鳞片在天雷的映照下散发着近乎神圣的辉光,独角直指苍穹,正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雷电尽数吸引至角尖。
团长已经跟它交上手了。
旗团长收回了目光,高声下令。
“全军加速!支援团长!”
骑士们在雷声中重新整列,无视了被雷击中的同僚,铁血芙在骑手的驱策下嘶吼着向前冲去,队伍在天雷之下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铁河,朝着那片雷霆的风暴中心全力奔赴。
天怒降世。
雷鸣群岛的战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