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烬海,星辉巫师学院之下。
那个娜维娅曾经容身的密室之中。
数十重遮蔽结界与感知屏障依旧忠实地运转着,将这间隐藏在海底岩层深处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即使星辉学院结界之外的地形已经在那场君王之战中彻底变形,这间密室也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娜维娅当初在建造这间密室时,就是按照即使星辉学院被夷为平地也能完好无损的标准来设计的。
她向来不做没有后路的事情。
数以百计的水晶球依旧嵌在岩壁之中,明灭不定的光芒将密室笼罩在流转的绮丽光影之下,只是此刻这些光芒明显比过去更加暗淡了,不少水晶球的内部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那是战斗后余波的影响。
密室正中央的地毯上,娜维娅跪坐在她惯常的位置。
但她的状态已经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了。
铂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身侧,失去了往日那种如同丝绸般流泻的光泽,发梢的末端有几缕变成了枯灰色,那是灵力过度损耗后留下的痕迹。
白色法袍的胸口处渗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虽然已经被术法止住了出血,但伤口深处残留的力量依旧在缓慢地侵蚀着她的身体,那是两位传奇骑士的权能留下的伤害,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全祛除的。
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灰色的眼瞳却依旧清澈。
那双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水晶球,目光中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灵力注入。
水晶球的内部翻涌起了朦胧的光影,画面在球体深处浮现又消散,如同隔着深水去看水面之上的世界,一切都是模糊而失真的。
娜维娅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她三百年来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
但水晶球中的画面始终无法聚焦。
每当她的占卜之力顺着那道存在感的痕迹向前追溯时,就会在某个节点上骤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阻断,如同一条河流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大坝,灵力被弹了回来,一丝一毫都渗不过去。
那个人的命运轨迹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不是巫师常用的命运干扰手段,娜维娅是当世唯一的传奇巫师,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遮蔽,她不可能看不穿。
这种遮蔽更像是某种来自更高层级的存在所施加的干预,直接将那个人的命运从因果网络中剥离了出去,让他变成了一个不存在于任何预言与占卜范畴之内的盲点。
占卜再度失败。
反噬如期而至。
一股逆流的灵力从水晶球中涌回了娜维娅的体内,沿着她的魔力回路逆行而上,在胸腔中猛地炸开,与她尚未痊愈的伤势叠加在一起。
噗。
一口鲜血从娜维娅的唇间溢出,滴落在身前的地毯上,暗红色的血迹在深蓝色的绒面上洇开,如同一朵无声绽放的花。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银灰色的眼瞳中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她抬起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指尖重新覆上了水晶球的表面。
继续。
灵力再度注入,水晶球中的光影再度翻涌,追溯,碰壁,弹回。
又一次失败。
反噬让娜维娅的面色更加苍白了一分,胸口的伤处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些残留在伤口深处的权能余韵趁着她灵力空虚的间隙开始了新一轮的侵蚀。
她不在乎,再度注入灵力。
再来。
失败。
再来。
失败。
地毯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了,一滴,两滴,连成了一片,娜维娅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紊乱,铂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水晶球上,几缕发丝被她自己咳出的血染成了淡红色。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从水晶球上移开。
然后,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次占卜的时候......
水晶球暗淡了下来。
这一次,并非占卜失败时那种光影消散后的空白,水晶球彻底暗淡了下去。
那颗曾经映照出银白色光芒的水晶球,变成了一颗死气沉沉的灰色石球,内部没有任何光影,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灵力的回馈都消失了。
这意味着......那个人的存在本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娜维娅的手僵在了水晶球上。
她愣住了。
眼瞳中倒映着那颗灰暗的水晶球,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密室中数百颗水晶球的光芒在同一时间剧烈地明灭了起来,如同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剧变而瑟瑟发抖。
“不......”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娜维娅的唇间逸出。
“不可能......”
她的指尖用力地按在水晶球上,如同想要从这颗已经死去的石球中再挤出一丁点残存的光芒来。
但什么都没有。
水晶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下,像一颗被掏空了一切的空壳。
“明明......您好不容易成为了巫师......”
“成为了我们的同伴......”
铂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水晶球的表面,遮住了她的面容。
在那张被长发遮掩的面孔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密室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到。
“怎么会......又消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下了嘴唇的翕动。
密室中的水晶球渐渐停止了明灭,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地毯上那一片深红的血迹,无声地证明着方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