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这个词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具有排他性。
植物想要长得更加茁壮,就需要努力将根扎得更深,比周围的同类汲取更多的养分,枝叶也要尽可能舒展得更广,争夺每一寸阳光,如此方能保证自己的生存,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根系不够深,枝叶不够广的同类就会被淘汰掉。
人类想要在众多生物中走到食物链顶端的地位,也需要淘汰掉那些比自己更强壮的竞争者,用智慧与工具弥补体能上的差距,将猛兽从生存空间中驱逐出去,把原本属于其他生物的领地变成自己的牧场和农田。
从最微小的细菌到最庞大的巨兽,生存的本质从来就没有变过。
活下去,比其他人活得更好,在必要的时候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
这就是生存。
母树的众衍道途所代表的,正是这个最原始也最根本的概念。
而树灵之所以会分裂成自然派和共存派,根源就在于对这一道途的不同诠释。
同样是生存二字,不同的人会读出截然不同的含义来。
自然派的理解很简单,为了保证树灵的生存,需要消灭一切非树灵的存在。星海之中每多一个种族存在,就意味着分走了一份本该属于树灵的养分,只有将其他种族全部清除干净,树灵才能够获得最大限度的生存空间。
这种理念放到人类社会中大概就是没办法把蛋糕做大的话的话,那就把抢蛋糕的人干掉。
共存派的理解则不同,共存派认为,生存不一定非得建立在消灭其他种族的基础上,星海足够大,大到完全可以在众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各种族,各文明共同生存下去。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者都是对众衍道途的不同诠释,只是前者选择了独占,后者选择了共赢,但无论哪一种,都在母树的道途之上。
这也是两派虽然理念水火不容,却始终没有从根本上否定对方的原因,因为否定对方就等于否定母树的道途本身,这在树灵之中是绝对的禁忌。
而母树本身,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过明确的意见。
祂没有表态支持自然派,也没有表态支持共存派,更没有以自己的意志去干预两派之间的分歧与冲突。
以母树在树灵一族中的地位,祂要是开口说一句话,什么自然派共存派,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就统一意见了。
这同样也是母树不会责怪白禹杀了艾瑞斯的原因。
艾瑞斯选择了独占的道路,白禹选择了在她之前将她消灭,两者的行为都是生存的一部分,分不出谁对谁错,或者说,在母树的眼中,这根本不是一个对错的问题。
孩子之间的争斗,在母树看来,跟两根枝丫为了争夺阳光而互相挤压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就在白禹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母树的声音再度在他的心中响起。
“小......镜月......”
“有什么......想要的......么?”
母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表现得十分随意。
白禹差点就狮子小开口了。
因为母树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既然三阶树灵语能给,那四阶呢?五阶呢?要不顺便再赐个权能什么的?
但白禹很快就收敛了这个念头。
按照树灵语中附带的知识,母树虽然对孩子们好,但并不溺爱。
祂不会把自己的力量无条件地灌注给任何一个后代,因为那样做只会让孩子变成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任何风吹日晒。
众衍道途的核心是生存,而生存的前提是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活下去,不是靠着母树的庇荫苟且偷生。
所以母树会回应祈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自己的孩子,但不会直接施与力量,这条界线画得很清楚,越界的话大概率不会翻脸,但也不会答应。
想清楚之后,白禹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原本的要求。
“三阶的树灵语。”
简短,明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母树沉默了一瞬。
那条探入终梦殿的翠绿枝丫微微晃动了一下,枝丫末端新抽出的几片嫩叶轻轻摇曳着,如同在思考。
然后,枝丫动了。
它缓缓弯曲,向白禹的方向探来,末端的枝条在白禹面前的半空中轻轻一点。
下一刻,枝丫点触的那个位置,一朵花苞无声地绽开了。
花苞很小,大约拇指头大小,从枝丫的表皮中钻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紧密包裹着的嫩绿色球体,但在浮现的同一瞬间便开始了绽放。
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外展开,颜色从最内层的嫩绿渐变到外层的金翠色,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细密的纹路,白禹认出了那些纹路实际上是文字,树灵语的文字,其中有一些超出了他目前掌握的树灵语的范畴。
不一会儿,花苞彻底盛开,那是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翠色花朵,花瓣的层数多到数不清楚,每一层花瓣上都密密麻麻地铭刻着树灵语的知识,从最内层的核心语法到最外层的高阶词汇,层层叠叠,井然有序。
花朵从枝丫上脱落,无声地飘落了下来,落在了白禹的额头上。
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花朵便化作了一缕金翠色的光芒,没入了白禹的眉心之中。
大量的知识涌入了脑海。
三阶树灵语的全部内容在同一时间于白禹的意识中展开,如同一部被压缩在种子中的百科全书,在发芽的那一刻释放出了全部的信息。
语法结构,高阶词汇,复杂语句的构建方式,以及三阶树灵语所能触及的更深层级的枝魂网络权限。
但这还没有结束。
在三阶树灵语的知识涌入之后,更多的东西紧随而至。
四阶。
白禹愣了一下。
四阶的树灵语同样在涌入他的脑海,那些属于更高层级的知识如同被花瓣中隐藏的第二层信息般依次展开,比三阶更加深奥,更加古老,也更加接近树灵语的本源。
但比起知识本身,真正让白禹错愕的是另一件事。
在四阶树灵语涌入的同一时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在枝魂网络中的位格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