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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仁德之心!(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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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老相传,那位站在倒立木桶上,手持竹叶,为众神舞蹈,因跳的太过卖力而泄露春光,引得众神哄笑的女神名为【天钿女命】,【天】指天界高天原,【命】为古扶桑对神明的尊称,【钿女】为巫女/舞女,【天钿女命】即为“居住在天界的巫女/舞女之神”。

  这位女神的形象,在扶桑极为复杂,一方面,她是神话中,拯救世界,让世界重现光明的关键人物,功绩不可谓不大,理应备受尊崇;但另一方面,她拯救世界的方式实在过于艳俗,即使是出于急切的心情和神圣的使命,这种方式也未免有些让人羞于提起。

  就像,此刻的扶桑王。

  黑夜中,旧皇宫大门洞开,车马列队,花轿相迎,持枪甲士们脸蒙在头盔之下,微微低着眼,不去看那花车上,站在巨大倒立木桶上的扶桑王——那样浓妆艳抹,如低俗舞女一样穿着满目琳琅的繁复衣服,只为接下来能边跳边脱更久一点的滑稽小丑,真的是他们崇拜了千年的王吗?

  在花车队伍的最前头,欢快的乐声响起,一盏盏花灯也随之点亮,将最顶上,扶桑王的白面照亮,他似乎有些晃神,肢体颤抖着,手里带着青叶的竹杖和小团扇微微摇晃,却始终没办法抬起来——他感觉,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皇宫的侍卫宫女,游街的车夫乐手,甚至更远一点的,那些灯火之后的贱民百姓!

  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的丑态,看着他,跌下神坛,走向末路——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要看!你们不也一样!你们这些家伙,不也和我一样,正穿着滑稽的衣服,被一根丝线操控着,做可悲可笑的,戏台上的木偶么!?

  “闭上——”

  扶桑王正欲怒吼,一根纯白的丝线就从天而降,静静的垂在了他面前,一下就将他的愤怒冰冻——天上的大人们,已经等不及了,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我来,要么......他们来。

  远远的,扶桑王看见乌泱泱的,八咫家在扶桑的全部血脉,连同着那些他藏匿起来的,此刻都出现在了一处塔楼上,他们站在栏杆后,一个个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着身体,头颅一动不动的看向这里,唯有一双双眼睛恐惧的震颤着——

  “家主,屈服吧,没有希望的......”

  “我不想遭受这样的屈辱,所以求您了......”

  “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快点结束让我死......”

  扶桑王从他们的眼睛里,仿佛看到这些情绪——又或许,是他自己的情绪,映照在了他们的眼睛里。

  啊,无所谓了......

  扶桑王冷着脸,将眼前的丝线挥去,就像,戏幕正式开场——乐声更大,越发喜庆艳俗,配合着扶桑王的起舞,整个车队,不,整个扶桑,都好像活了起来!

  灯火如龙亮起,一盏接着一盏,像是连绵的山火,又像是盛开的花团,热哄的气氛像是杂草般飞快蔓延,人声乐声,笑声歌声,一开始纷杂错乱的声音渐渐变得和谐喜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指挥似的,已排练许久——

  这或许,是整个扶桑历史上最盛大,也最和谐,最完美的夜庆典了,但主领这场庆典的“钿女”,或许也是史上最不专业的。

  ——扶桑王的舞姿完全称不上美丽,甚至可以说是僵硬至极,以他的实力,其实就算不情不愿,身体的协调性、柔韧性,反应速度,都绝对可以跳好大部分舞蹈,但他现在就是跳不出来,也不想跳。

  他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那些目光,天上的,地上的,像是一柄柄烧的火热的烙铁烙在他身上似的,他多么想停下来,想把这些人的眼睛都扣下来,但不行,他不能停,仪式一旦开始,就绝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他就得死。

  他还不想死,哪怕说了那么多歇斯底里的话,有过那么多极端的念头,他还是不想死,就算是以这样丑陋的姿态——苟活也是活!壮烈的死也是死!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扶桑王几乎是自我催眠式的告诉自己,他还能翻盘,他还能最后一搏——但,真的可以吗?

  目光里,那些围着巡游花车,无比精准的,配合他拙劣舞蹈发出哄笑调笑声的提线木偶,让扶桑王的心越来越冷。

  以灵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精密操控的实力,他的那些准备,他的那些自以为的决意和机会,真的还有么?

  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其实一切都被灵国天柱看在眼里?

  扶桑王的目光,又一次向上望去,那天空浩渺,万里无云,亦无星月,只有一片如浓墨般的黑——他感觉到了!

  这一次,他终于感觉到了!!!

  在那漆黑苍穹之上,有一双威严淡漠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祂在看!祂们果然一直都在看!!!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点掩饰!

  “哈哈哈哈哈......”

  扶桑王突然低笑起来,感觉到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聚集,却再不在意——果然,果然是这样!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所谓的机会,一切的作为都被那些人看在眼里,之前的种种感觉,都非错觉!

  他就是如同戏台上的小丑一般,和台下这些提线木偶没有任何区别!

  心不甘情不愿的,演着逗乐的戏曲!

  想清楚这一点,绝望之际,扶桑王也终于放开了——来!都来!

  都来看我!!!

  他的笑声逐渐恣意,越发尖利大声起来,像是夜枭的叫声,穿透了整个黑夜,与此同时,一股越来越重的压力也沉在他的身上——那天上的目光,有若实质!

  扶桑王却不管了,他笑着,舞着,原本僵硬的舞步竟越发自如起来,隐约间,竟真有了几分魅惑堕落之意,身上那些繁复却松垮的服饰,也随着他的舞姿一件件甩落,飞入围着花车的人群中。

  人们也十分配合的哄抢着,发出越来越刺耳下流的啧啧惊叹和哄笑声——神话之中,天钿女命泄露春光,众神哄笑,此刻,这些围观的人群,便是那众神。

  这一幕,似乎隐隐间,触动了什么似的,一股股无形的力量从人群中升起,慢慢汇聚在扶桑王身上——一尊巨大的,生有三足的乌鸦虚影在他身后成形,随着他的舞姿,亦翩翩起舞,祂羽翼宽大,翎色乌黑,翼下缠绕着团形的火焰,胸前挂着一面环绕着八道强光的水镜,那水镜中央,光芒耀眼,隐约映照着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哈哈哈来啊!都来啊!!!”

  扶桑王笑着,舞着,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已经完全融入这仪轨之中,裸露的肌肤处,隐隐有几片黑羽生出,花车继续向前,每到一处,便有哄笑声响起,此起彼伏,恍若海浪,扶桑王身上的黑羽越来越多,背后的八咫乌虚影也越发凝视,胸前水镜熠熠生辉——

  飒!

  当花车路过扶桑的最高峰,【天手峰】时,一道光芒从镜中射出,那山峰立时崩解,却在一股无形之力下,碎石凝聚,化作一尊比肩山岳,肌肉虬结如龙的雄武神祇——【天手力男命】!

  祂以草木为发,山石为肌,清泉为瞳,就这样沉默地矗立在原地,目光没有看向扶桑王,反而默默地注视着虚空,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扶桑王同样没有看祂,依然一路高歌艳舞,已将身上那繁复的衣物甩的不剩几件,露出了爬满全身的黑羽。

  而在他离开之后,这尊神祇竟也渐渐隐没起来,祂明明就站在那里,顶天立地,雄武高大,但偏偏就没有任何存在感一般,仿佛仍然是普通的山石草木,没有引起旁人的注视瞩目。

  ——扶桑王的巡游还在继续,八咫乌遨游飞舞,胸前水镜不断催生唤醒一个个神祇巨人,祂们虽然不如天手力男命凝实,却是数量众多,且十分活跃,一个个跃至半空,围着扶桑王哄笑。

  扶桑王亦跟着笑,就如神话中,那位天钿女命一样,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跳得更加卖力起来——

  嗡!!!

  天际,一座巍峨神山的虚影突地显现,它如同一面存在着一条裂隙的巨岩,通体散发着璀璨神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天岩户】!

  传说中,天照神躲藏之处!

  此刻,扶桑王的歌舞亦到了最癫狂之际,他浑身只剩下一件漏风的亵衣,整个人不像是人,反倒像是一只披上人类衣服,拙劣模仿跳舞的黑羽大鸟——以人的身高来说,一米四四大抵是个侏儒,但以鸟的标准来说,一米四四,已经足以称之为大了!

  它的面部逐渐凸起,双眼外突,眼窝内旋,化为两颗螺纹状的珠子,手臂上长满了黑色如剑一样的翎羽,两只脚拉长,生出角质化和尖爪,踢踏着木桶,第三只脚,也渐渐由那些异常生长的羽毛在腹部虬结着,延长着,化为鸟足——它正变得,与背后那个八咫乌虚影越来越像。

  那双眼珠里的光芒,不论是不屈的,还是怯懦的,羞耻的,此刻都作混沌蒙昧的黑色,尖利嘶哑的声音再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急切的希望——

  神啊,快快降临吧!

  ——“此局已定。”

  天穹之上,头戴十二冕旒的模糊人影平静落子。

  东海之滨,忙里偷闲,依然在清理恶兽的方影,同样感觉到了什么,发出感慨。

  扶桑王,或许有过许多挣扎,还有许多不甘,但那又如何呢?

  大势面前,无论如何挣扎,还是如同蛆一样的迎来了自己必经的结局。

  他有那么一丝翻盘的可能吗?

  方影觉得应该有,但那或许不是扶桑王能抓住的。

  也不能让他抓住。

  随手将一个新出来的恶兽以雷击灭,方影有些凝重的遥望着扶桑岛上,那诸多神祇虚像和八咫乌虚影——这好像是,某种利用人心信念的手段,以仪轨之力,强行将某些只存在于里世界的心相神祇给拉了过来,但因为是表世界,所以无法展现完全的形态,只能以虚影的形式呈现。

  而随着仪轨的进行,方影也越来越能感觉到一种悸动——【日相】,在骚动!

  就如同当时云中君以祭祀东君之名,牵引云梦泽东君信仰,灌注进方影体内时那样,此刻的日相,还要比当时更加骚动!

  哪怕他不在仪式现场,也能感应到里世界的日相,正将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甚至已经在越来越接近此处——祂,即将降临!

  而那个时间,约莫就在......日出之时!

  “日升日落,两者相撞,以生孽日......”

  方影思索着,却突然有了一个疑惑——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制造孽日的方式来灭亡扶桑,塑造地府呢?

  如果只是要求人够多的话,其实天柱自己动手就好了啊,或者靠一些厉害的A级,比如那位傀儡先生,想将扶桑屠灭的话,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举行这种仪轨来屠灭呢?

  “除非,这个仪轨本身就是目的......”

  方影眉头紧蹙,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这整个事件的最核心部分——或许毁灭不是目的,重建地府也不是目的,要让日相与太阳相撞......才是最根本的目的!

  但,这又是为何??

  即使有【风起青萍】的助力,方影也再难思考下去了,他的信息实在缺少,只能确定,自己应该的确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唳!!!

  金鸡啼鸣,天下皆白!

  不知不觉间,一缕红光竟从海面升起,照破了黑夜!而那道红光,又被飞舞的八咫乌接住,汇入它胸前的水镜之中,片刻后,再度反射出去,落在那神山之上!

  轰!!!

  一阵剧烈的颤动声响起,那神山仿若受到巨大冲击般颤抖着,在它身后,一个巨大无朋,金光璀璨,火光耀世的身影遥遥显现,将整个神山照透——

  【日相·三足金乌】!

  祂由远及近,那宏伟巍峨的神山,竟只能容纳祂一只眼睛!

  那只仿佛燃烧着世间一切的熔金神目贴着神山岩壁,似从神国望向人间的眼,明明还未真正降临,还隔着一层世界的帷幕,但就是这一眼,便让扶桑全境化作火海!

  而就在此时,扶桑王所化的怪鸟也终于将所有衣物甩开,完全变成了一头黑羽大鸟,它撕扯着嗓子,似乎是在放声大笑,浑身燃起了熊熊的烈焰,竟是一飞冲天,与那八咫乌的虚影合在一处,声势顿时大涨,毫不犹豫的,朝着那神山一头撞去!

  这是要,玉石俱焚!?

  方影看得愕然,这显然不太符合流程,但就在他惊愕警惕之际,一只手,平平常常,如同普通人一样的手,似从云端伸下,轻轻的拨动了一下这八咫乌——

  轰!

  那原本威势喧天的八咫乌,在这轻轻一拨之下,竟滴溜溜的滚做了一团,整个身子都被扭曲成一团黑焰,只余那一面水镜于其上高悬,依然照耀着神光,令那神山颤抖着,自裂隙处缓缓分开。

  “扁毛畜生,也做死斗?”

  讥讽的话语,从天而降。一直装疯卖傻,甚至把方影都骗过去的扶桑王,他的奋力一搏,在天柱面前,依然是如同笑话一般,随手便可镇压!

  难怪云中君会如此自信的说,这一次绝对万无一失,没有任何意外——再大的意外,有天柱兜底!

  不过没了八咫乌,水镜转化神光的效率似乎有点慢了,那岩壁洞开的速度减缓,海面下,太阳升起的速度却在渐渐加快——

  咚!

  那一直沉默矗立的雄武神祇终于动了,祂迈开大步,一马当先,赶至神山前,身后,一群神祇的虚影纷纷哄闹着跟从,一只山石组成的大手搭上岩壁缝隙,随后是一只只虚幻的手同样攀附——开!!!

  随着神祇们齐齐用力,天地似乎都震颤起来!那岩壁的裂缝越来越大,涌出金色流焰来,烧灼着神祇们的手,许多神祇痛呼着,却没有一个敢松手的,反而更用力的将岩壁拉开!

  唳!!!

  金乌啼鸣,火光降世!

  那岩壁终于轰然洞开!一只脚足率先伸出,随后是左右两只脚足扒住裂缝——

  哒。

  那雄武神祇竟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去拉三足金乌的脚——神话中,便是祂将天照神给拉了出来,然而此刻,祂面对的可不是【天照神】!

  而是【日相·三足金乌】!

  这尊以灵国神话为基演变而出的日相化身,就算是在世界诸神话中,都算是桀骜目空一切的,又岂会允许别人碰祂的脚足!

  于是只是简单的一个踩踏,这位率领扶桑众神,拉开天岩户神山,帮助日相降临表世界的雄武神祇,就这样土崩云散,被一爪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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