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的葬礼原是在一个雨天。
氛围其实很合适,大雨朦胧,愁丝哀情,相得益彰。
但云中君不喜,那天便风清云散,晴空万里。
“他死的可没这么悲切。”
云中君说,带着仍旧未消的怒气。
“天也不会为他泣。”
于是方影的衣冠椁就这样下了葬,埋了土——本该还有个灵堂哭丧环节的,但苏晚晴哭不出来。
甚至直到方影的墓填了土,她都没有掉下一滴泪。
——怎么可能呢?
不应该啊。
苏晚晴总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明明说过......说过什么呢?
说要回来娶她,说......四年之后会给她一个答案。
原来,这就是答案。
“懦夫。”
苏晚晴看着他的墓碑,心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方影的事迹已经传遍世界,不止灵国,灵国周边的其他国家,甚至海对面的那些大国,都知道了他的大名。
许多人都不理解他的选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以命救下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小国,但,所有人都称赞他的勇气。
面对死亡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明知会死还要去做,就更不是一件易事,没有足够的勇气,是没有办法做出这种选择的——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方影冲上去,除了死亡,没有第二个结局,甚至连天柱都难救他。
这样的勇士,如何不值得传颂呢?
甚至,在全世界超级英雄排行榜上,方影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便超越了除合众国那几位神王之外的所有人——有小道传言称,其实是连那几位神王也一起被超了的,只是碍于面子,没人真敢把那结果显示出来。
那简简单单的两个灵国字【方影】,就这样力压一众花里胡哨的英雄名号,名列除神王之外的榜首——然后没过多久就在榜单上消失了,被合众国以“非职业超级英雄不参与排名”的理由除名。
但他,的的确确登顶过,他的事迹,也在海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世上,真有这样的异能者?许多小国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大国的人更觉得不可思议,毕竟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所谓的超级英雄不过是一群演员,他们早已对这个名头去魅,知道这些异能者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
“一定有阴谋!”
某些人言之凿凿,说这就是一个犯了蠢,意外在战斗中身死的灵国异能者,结果就被灵国拿出来宣传造神,证据也有——灵国说这个方影是A级异能者,但之前可没任何消息,哪怕他是灵国天柱的亲传弟子,那也才多久的时间啊,最多也就B级而已吧,怎么可能到A级。
对此,灵国没有任何解释,讣告内容从没改过——苏晚晴倒是知道点内情,她对此问过云中君,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有个重名的......
云中君说没有,只是有人想再抬举方影一手,人都死了,把他说厉害一点又何妨。
......是啊,人都死了。
尽管她心里再不想相信,再觉得不忿,也该好声好气的和他说句一路走好才对。
但她偏偏,就要骂他。
骂他说话不算数,骂他逃避应该肩负起来的责任,骂他那么轻易的给出承诺又那么轻易的爽约。
她等了四年的答案,就以这样的方式给她吗?那为什么不四年前就告诉她?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骗子。”
“傻瓜。”
“你以为我会为你掉眼泪吗——我一滴泪都不给你掉。”
“你以为我会为你念祝福吗——我一句祝福都不会念。”
葬礼那天,苏晚晴站在人群里,看着土一捧一捧的将方影的棺椁盖住,心里想的却是该怎么骂他——人群最前面的云中君,大概也是很想骂他的吧,这个不肖的徒弟。
那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冷若冰霜,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一句。
——不过倒的确有人为方影哭丧。
那是从东海赶过来的黑齿国国王。
一身与灵国迥异的衣服和打扮,黑齿白面,哭得昏天黑地,葬礼上从头哭到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方影的遗孀——然后就被云中君扔了出去。
“听得人晦气。”
云中君这样说,于是之前不认识方影,现在想过来哭丧拉点关系的人也闭上了嘴。
挺好。
苏晚晴这样想,她也不喜欢听人哭——她父亲刚傍上大腿,转眼就没了,那是真想哭,也被云中君给吓得把眼泪憋了回去。
“看看这些人吧......”
那时,苏晚晴看着方影的棺椁,心里似乎是在对他说:
“哪有人真的为你的死感到哀伤呢?”
“你的师父云中君更多的是愤怒,大概是气你轻贱性命,为一群无关的人而死,自己损失了一个最合适的传人和弟子,投入的资源全部打水漂吧......”
“你救的人,那黑齿国王奇装异服的过来招摇吸引眼球,哭的大声眼泪流得却不真切,不过是演戏罢了——他甚至有些窃喜,能借着这个机会打蛇随棍,傍上灵国的大腿......”
“还有那些通过攀附你获得荣华富贵的人,呵呵,像我的父亲,他算是哀伤吧,但哀伤是少了一个靠山,少了个强大的姑爷,他在意的是你的身份和带给他的利益......”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嘴角竟有一丝嘲讽的笑容:
“看啊,你师父甚至连老天为你垂泪都不许——但这是个,好天气,对不对?”
“就算是我......也不应该感到哀伤,对不对?”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一场,似乎隆重,又好似草率的葬礼之后,苏晚晴没有任何耽搁的就重新投入了实验之中——她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
“我的地位来源于和他的关系,现在他死了,人走茶凉,云中君又气愤他死的草率,或许会连着迁怒于我,这研究所的资源,我到底还能用多久,犹未可知。”
此时此刻,苏晚晴的思维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有些冷峻:
“就算云中君念着关系,也懒得动我,那以后的资源恐怕也不会有方影在时那么丰富了,甚至还有可能会有人把我当成个软柿子来捏一把,毕竟有很多资源本不是我这个空降的研究所所长能申请到的,全是靠了方影的关系而已......”
“还有父亲那边摊开来的铺子,各路关系的处理......”
方影死了,死的一死了之,苏晚晴却要面对他死之后的残局——能不能走好,就在于她能不能利用好这一段尚算安稳的丧期,甚至......
“必要的时候,把方影那次通话的录音拿出来......”
那次,方影说要娶她的通话录音——换个人,那本该是一辈子珍藏的东西,即使在苏晚晴这里,也该是弥足珍贵的回忆与独自品尝的苦涩。
但......
“没有一刻为方影悲伤的时间了。”
她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这个录音,能为她正名,为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只要她能在庇荫淡薄之前,研究好这枚丧尸心核,她就有能力自己一个人继续向前!
“我也一样呢,方影,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穿戴好实验服的苏晚晴目光平静的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你,我的生活一样继续。”
——就是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空掉了?
她大抵,不会再那么喜欢一个人了。
......
“师父,您为何不告诉她我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
里世界,扶桑焦土,临时行宫。
被云中君暂时安置在这里的方影看完了自己葬礼中的影像,心情十分复杂,也很不理解云中君为什么好像没告诉苏晚晴自己魂魄尚存,日后还可重塑神躯,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云中君却是一边处理那孽日八咫乌的【心】,一边不耐的答道:
“你就是死了,一具魂魄,还想耽误活人么?”
方影无言以对——那您对东君怎么说?怎么让东君这一具魂魄耽误了您那么久?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耽误了,才会觉得,让方影不要耽误别人?于是索性一点希望也不给苏晚晴?
“更何况,现在冥府只是有个苗子,连雏形都还未有,你这魂魄,仍然无法离开里世界,再塑神躯也不是件短时间就能成的事,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以为重塑了神躯你就是个活人?”
云中君冷哼一声:“天有天条,人死就是死了,活不了!你就算有了神躯,也不再是活人,而是个享人间香火祭祀的鬼神,不过要比其他纯粹只有魂体的鬼神要好一些,未来可以升上天庭,坐一尊位,偶尔去人间——也就是表世界看一看罢了!总之,生死殊途,你不用想着再续前缘了。”
方影苦着脸,有些哀求道:“可是师父,晚晴她看着很伤心......”
云中君眉头一拧,喝道:“伤心什么!她都没为你流一滴泪!葬礼一结束,立马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她的父亲看着都比她要伤心——那黑齿国王还知道演一演,你这未过门的妻子反倒是木着脸,演都不带演的,若不是看在你喜欢她的份上,我早连她一起也撵出去!”
方影无奈解释道:“师父,她只是心中太过悲切,而且消息太突然,估计还没反应过来......”
云中君冷笑打断:“没反应过来?那她收拢触手,加快利用资源,标榜自己是英烈遗孀维持稳定的反应倒是很快了——以前我都没看出来,她装的挺好,现在你死了,她倒是不装了!”
方影讷讷道:“师父,她肯定是悲伤到忘记装了,不然一准把你骗过去的......”
“你还顶嘴!”
云中君看着这个让自己越发愤怒头疼的徒弟,要不是看在他虽然愚蠢,但品性的确上佳且真心帮了她很多的份上,这种敢顶她嘴的家伙,早就被她一掌拍死了。
“我还有事,你自己养魂。”
云中君干脆的拂袖而去,只留下了那枚【乌心】,让方影附在上面适应熟悉,顺便吸收信仰心念,温养壮大魂魄——虽然有点奇怪方影怎么能那么轻松的吸收各地还未成规模与体系的信仰心念,但这也算是好事,云中君并不想深究。
方影看着云中君离去,偌大的行宫又剩下他一个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真不是有意顶嘴的。
只是在失去肉身束缚后,魂魄状态下的他,的确要比以前更心直口快一点,而且他那会被颛顼帝唤醒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没了的,所以说话也就很大胆,直接怼了云中君......然后发现自己好像还有的活,却已经惹恼了云中君,那没办法,干脆想说啥就说啥吧,反正都怼过了,也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