枡山宪三在历史传记区的书架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取下一本厚重的《二十世纪工业巨头沉浮录》,动作娴熟地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却并未真正阅读。
他的眼角余光瞥向腕表,秒针平稳跳动,与预定的接头时间只差片刻。
图书馆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放大,连纸张的细微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几乎就在他抬起手腕的下一秒,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停在了与他相邻的书架另一端。
那是一位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和茶色太阳镜的年轻女性,栗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柔顺地披散下来。
她随手抽出一本画册,背对着枡山宪三的方向。
一个轻柔的女声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克制:“枡山叔叔,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吗?”
这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枡山宪三心中激起了难以置信的涟漪。
他握着书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缓缓地侧过头,试图看清那女子的侧脸轮廓。
帽檐和眼镜遮挡了大部分面容,但那熟悉的嗓音、那个熟悉的侧脸……
一个早已被组织档案标记为已死亡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忍不住惊愕脱口而出:“你……你是……明美?宫野明美?你不是……已经……”
作为组织元老,他的情报网络纵然不及琴酒的行动组或朗姆的直系那般无孔不入,但确认一个基层成员的生死状态,这种基础情报他还是有把握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份关于宫野明美死亡的简报。
可现在,这个理应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他“叔叔”。
宫野明美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并未回头,只是轻轻翻过一页画册,声音依旧平静:“那是不得已的‘假死脱身’,枡山叔叔,想要从组织的视线里消失,只能用这种办法。”
“多亏了务武姨夫的安排和帮助,否则,没那么容易。”
“赤井务武!”枡山宪三释然了。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重量和危险程度,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是那位传奇的MI6特工插手策划,那么一次天衣无缝的假死脱身,似乎也变得可以理解了。
他心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恍然和凝重的情绪取代。
“原来如此……如果是他,那确实不意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认道,“所以……这次来跟我接头的人,就是你?”
“嗯。”明美轻轻应了一声,终于微微偏过头:“是我主动向玛丽姨妈请缨的。我想……由我来跟您接触,或许能让您稍微安心一些。毕竟,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这句话触动了枡山宪三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看着明美,尽管伪装改变了她的外在,但那眼神中的清澈和某种已经沉淀下来的坚韧,依稀还有当年那个跟在父母身后、偶尔会怯生生叫他“枡山叔叔”的小女孩的影子。
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瞬,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是啊……如果是你的话,我确实……能稍微放心些了。”
他的目光打量着明美此刻的姿态。
沉稳、警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却不显突兀,不由感慨道,“你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专业多了。”
明美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在伦敦的那段日子,玛丽姨妈的训练很严格,该学的、能学的,我都尽力去掌握了。现在欠缺的,大概就是真正的实战经验了吧。”
简单的寒暄点到即止,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枡山叔叔,叙旧的话,我们可以等安全之后再慢慢说。”
“您所说的重要的情报……请问,具体是什么?”
枡山宪三确认了接头人的身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极其郑重的神色,缓缓说道:“是关于你的母亲,宫野艾莲娜。”
“……!?”明美全身骤然一僵,握着画册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过身,强行抑制住冲动,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什……什么?我……妈妈?枡山叔叔,她不是……死于实验室的一场火灾吗?”
枡山宪三理解她的震惊,毕竟任何儿女听到“已故”父母的消息,都会吃惊。
他低声道:“我知道这很难相信。组织内外公认的真相是,她在多年前死于一场实验室的意外火灾。但……我知道的内情,并非如此。”
明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下文。
父母“逝的阴影伴随了她和妹妹志保整个成长过程,是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
此刻突然听到与之相关的、截然不同的说法,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枡山宪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缓慢:“在告诉你具体情报之前,明美,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认为,你的母亲宫野艾莲娜,仅仅是一位天赋过人、醉心研究的药物科学家吗?”
明美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难道……不是吗?她和爸爸一直在为组织进行药物研究……”
枡山宪三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的姨妈,赤井玛丽,是MI6的王牌特工。你认为,她的亲妹妹,可能只是一个单纯、内向、不谙世事的实验室研究员吗?”
他看到明美眼中急剧积聚的惊涛骇浪,继续道,“当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组织里绝大多数人一样,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某一天……她私下找到我,不是以组织科学家的身份,而是亮出了MI6的身份拉拢我,帮助她和她的家人……逃离组织。”
这简短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在明美心头!
她印象中那个总是温柔含笑、有些腼腆、专注于显微镜和试管、会在夜晚轻声哼着歌哄她和志保睡觉的母亲……竟然是MI6的特工?
这巨大的身份反差带来的冲击,几乎让她思维停滞。
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涌到嘴边,想要追问细节,想要确认,想要……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