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干净利落的死无对证。
他抬眼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秦清风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一切都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件事背后的水，太深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日月盟能够掩盖、能够扛下来的事情。能布下如此之大的一个局，搅动一州风云，害死无数修士，最后还能轻飘飘将一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背后之人的能量之大，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顾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此前在青州时，李红玉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皇城之中，皇子与老皇帝之间明争暗斗，权势倾轧，波谲云诡。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闪过：
说不定，这场席卷青州的浩劫，这看似魔门主导的阴谋，从始至终，都是皇城之中某一方势力，在背后暗中推动。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顾安强行压了下去。
皇城的水有多深，他自然是有所耳闻。以他现在的身份与实力，远远还没到能够掺和那等层面博弈的时候。
一旦卷入其中，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尸骨无存，连整个四象宗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现在唯一需要琢磨的是，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那云都这座大城，恐怕当真保不住了。
魔门之势已成，背后又有大人物暗中纵容、甚至推波助澜，云都陷落，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真到那一天，战火蔓延，宗门飘摇，他又该何去何从？
一想到这里，顾安只觉得一阵头大，心绪纷乱。
便在这时，张静远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在顾安身上，语气郑重：“顾院主，以你此行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你认为当下我们四象宗，该当如何应对？”
“嗯？”
顾安猛地回过神。
一抬眼，他才惊愕地发现，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一旁的秦清风见状，怕他不明白其中深意，连忙低声补充了一句：“掌门是想征求你的看法，魔门接下来，会有何等动向？我们宗门，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这……”
顾安到了嘴边的话，又下意识地咽了回去。
他着实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他的眼光与见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张静远真正想征求的，并非泛泛而谈的防守之策，而是一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魔门下一步，会不会直接倾巢而出，猛攻云都？
这个问题，太大，太过敏感。
他这次青州之行，已经出尽了风头，隐隐有压过其他三院院主的势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实在不想再太过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猜忌与打压。
更何况，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皇城权势斗争。
他若是说准了，万一真的应验，势必会引起背后那只黑手的注意与忌惮。到时候，麻烦缠身，怕是连脱身都难。
张静远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顾安心中的顾虑与忌惮。他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主动开口安抚：“顾院主不必多虑。如今魔门势大，云都随时可能再陷危机，我们只是想未雨绸缪，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并非要你做出什么决断。”
顾安心中这才稍稍放宽，点了点头：“掌门明鉴。魔门这一次，依靠吞噬修士精血快速壮大，实力暴涨。一旦等他们将这一股力量彻底消化吸收，定然不会满足于盘踞青州。野心膨胀之下，必定会对外扩张，我们必须及早做出应对。”
感受到在场众人的目光依旧紧紧落在自己身上，顾安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出一点实质性的建议，今日怕是很难轻易过关。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我四象宗虽然在云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实力不弱。可若是面对气势汹汹、蓄谋已久的魔门大军，终究还是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依我之见，我们当下最应该做的，不是闭门自守，而是主动联合云都及周边其他宗门、势力，摒弃成见，同仇敌忾，成立一个正式的抗魔联盟。”
“如此一来，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通情报，共享资源，互相驰援。纵然魔门大举入侵，我们也有足够的实力与之周旋、抗衡，不至于被各个击破。”
“联盟？”
张静远眼睛骤然一亮，拍案而起：“不错！顾院主此言，正中要害！此事，的确值得好好琢磨一番！你这可是给宗门，指出了一条明路啊。”
顾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他心中清楚，以张静远的城府与眼光，身为一宗之主，对于联合抗敌这种事情，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自己今日所说，不过是恰好与掌门的思路不谋而合罢了。
随后，众人便围绕着成立抗魔联盟一事，展开了初步的讨论。有人赞同，有人顾虑，有人提议先联络哪些势力，有人担心会被其他宗门趁机算计。
一时间，大殿之内议论纷纷。
而顾安则安静坐于席位之上，没有再过多开口。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说得太多，反而引火烧身。
这场闭门议事，约莫又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算正式结束。
顾安随着众人一同走出大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一路之上，不断有长老、执事主动上前，对他温和致意，语气之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顾安一一含笑回应，不多言语。
等到他独自返回青龙院时，李崖早已率领着青龙院一众核心弟子、执事，整齐地等候在院门之前。
看到顾安归来，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恭迎院主归来！”
人群之中，冯元杰也在其列。
他看着安然返回、气度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的顾安，神色复杂至极。有敬畏，有忌惮，有愧疚，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佩服。
顾安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随后，他招手让众人近前，简单询问了一番自己离开这些天，青龙院内的大小事务。
他这次外出执行任务，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半个多月。可青龙院上下，却并不平静。
最为紧要的一件事便是：原本在云都境内近乎销声匿迹的魔门余孽，近期突然再次活跃起来。
而且比起之前，这一批人的整体实力，明显上升了一大截。短短几天之内，已经在城中多处制造事端，袭击零散修士、抢夺资源，闹得人心惶惶。
这让顾安听后，心头微微一沉。
有了青州一行的前车之鉴，他对于隐藏在云都内部的魔门势力，心中更多了几分忌惮与警惕。
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都城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杀机。
不过好在，魔门虽然动作频频，宗门高层早已有所察觉，提前布置了人手镇压防范。几次冲突下来，都被及时压制，并没有闹出太大的风浪，也没有让局势彻底失控。
而青龙院因为顾安的缘故，并没有被外派执行那些极度危险的任务，只是被分派了一些城内巡逻、协助维稳的安稳差事。即便如此，众人也依旧忙碌不已。
顾安微微点头，对于宗门的这番安排，并无异议。
他是为宗门执行任务身陷险境，宗门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对青龙院落井下石。
不过他也能看得出来，青龙院上下每一个人，在看到他平安归来时，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顾安自然清楚众人心中的想法。
整个青龙院，如今看似声势不弱，可真正能扛大梁、在通玄境界站稳脚跟的，只有他一人。
若是他出事，青龙院瞬间便会群龙无首，沦为其他三院排挤打压的对象。
也正因如此，当初前往青州执行这等九死一生的任务，被派出的人是他，而不是其他三院的真传弟子。
与众人简单闲聊几句，叮嘱了一番院内事务之后，顾安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房间依旧是那间简单朴素的院主居室，没有过多奢华装饰，却干净整洁，处处透着熟悉的气息。
看到眼前这一幕安稳景象，顾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青州一行，虽然只有短短半个月左右，可对他而言，却恍如隔世。
那一路的厮杀、逃亡、算计、凶险，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历，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若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改变路线，舍弃了原本最为安全的官道，转而绕行偏僻险地，避开了魔门布下的数道绝杀埋伏，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返回宗门。
不过，对于武者而言，危险与机遇，向来都是相伴相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往往能获得平日里苦修百年都难以企及的蜕变。
顾安这一次出行，自然也是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