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
看到顾安缓步走来,冯元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相比于往日的熟络随意,此刻的他,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拘谨与疏离。
顾安见状,轻轻摆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语气平和道:“都是自己人,大师兄不必如此多礼。”
他目光微扫,便看出冯元杰气色依旧不算太好,脸色隐隐泛着苍白,显然青州一行留下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
顾安顺势问道:“大师兄,如今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青州那一场凶险遭遇,冯元杰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也身受重创,经脉与气血都损耗巨大。
“已经没有大碍了,此番能活下来,还要多谢师弟的救命之恩。”冯元杰语气诚恳,可那份客气,却像一层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顾安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
他看得很清楚,冯元杰自青州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往日里虽算不上洒脱不羁,却也爽朗大方,可如今,却变得愈发谨慎、沉默,甚至有些自卑。
尤其是此刻,冯元杰站在那里,神色欲言又止,明显是心中藏着要事,却又难以启齿。
顾安素来不喜绕弯子,当下便直接开口:“大师兄,若是有事,但讲无妨。你我师兄弟一场,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师弟,我……”
冯元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甚至不敢与顾安的目光对视,眼神躲闪,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顾安见状,也不催促。
他转身走到桌边,亲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茶水,一杯递到冯元杰面前,一杯自己端在手中,这才缓缓开口。
“大师兄,扭扭捏捏,可不是你的性子,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一句平淡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冯元杰心中紧锁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接过茶杯,也顾不上茶水滚烫,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激起一阵灼热,却仿佛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冯元杰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顾安,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师弟,我今日前来,是想向你……请辞。”
“请辞?”
顾安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
他不是没有想过冯元杰可能遇到难处,可能心灰意冷,却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直接提出请辞。
可从冯元杰的眼神之中,他又看得明白,这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思虑已久、早已打定的主意。
顾安心中虽有几分不舍,却也大致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冯元杰心中,一直对他存有愧疚。
当初青州之行,顾安曾多次劝阻,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轻易涉险。可冯元杰一时脑热,一意孤行,最终落得那般下场,险些身死道消。
这份愧疚,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冯元杰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再加上青州一行的惨烈,亲眼见过同门惨死,亲身经历过生死一线,对他的道心打击极大,让他对武道之路,生出了难以磨灭的畏惧与疲惫。
想到这里,顾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头。
“如此也好。四院弟子俸禄虽高,可凶险也远超常人,动辄便要出生入死。师兄若是觉得疲惫,留在宗门做一名执事也未尝不可。藏功楼、功名楼、事务堂、外门管事……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为你安排。”
他以为,冯元杰只是不想再继续在外搏命,想要退居二线,安稳度日。
然而,冯元杰却是缓缓摇了摇头,苦笑道:“师弟,你误会了。我所说的请辞,并非是卸下四院弟子之职,而是……辞宗归家。”
“这……”
顾安彻底愣住了。
辞宗?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元杰竟然做出了如此决绝的选择。
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回过神,连忙开口劝道:“大师兄,切勿冲动。我等武道之人,修行路上本就多坎坷,受点挫折、遇点磨难,算不得什么。回头我为你搜集一些疗伤、固本的丹药,再为你寻几门合适的功法,你未必没有再次冲击更高境界的机会。”
顾安是真心不想让这位大师兄就此离去。
不论怎么说,冯元杰为人忠厚,做事踏实,对宗门也算尽心尽力,更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同门长辈。
只是,这一次不等他把话说完,冯元杰便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苦涩更浓。
“师弟,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师兄自己有几斤几两,心中比谁都清楚。”冯元杰自嘲一笑,语气之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若是能突破,我早就突破了。这么多年,修为停滞不前,道心早已蒙尘。就算有你相助,让我再往前踏出一步,也终究入不了通玄境。对我而言,有没有那一步,差别不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按照宗门规矩,像我这样修为十几年毫无寸进的弟子,早就应该主动辞宗,把位置留给更有天赋的后辈。只不过我心中一直不甘,厚着脸皮留到现在。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我也算是彻底死心了。”
冯元杰说得平静,说得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思量。
顾安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当一个人对自己的修行之路彻底绝望之时,任何外力的劝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良久,顾安才轻轻叹了一声,问道:“大师兄既然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只是……你离开宗门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听到“打算”二字,冯元杰原本落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与向往。
“这些年在宗门,我也攒下了一些身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足够安稳度日。等离开宗门,我便回到家乡,开一家小小的武馆,教几个弟子强身健体,然后娶妻生子,守着家人,过一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寻常日子。”
说到这里,冯元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释然,是对平凡生活的真切向往。
看到对方早有规划,并且心态平和,顾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冯元杰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他并非是一时失意自暴自弃,而是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再强行挽留,拂了对方的心意。
顾安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好。既然师兄心意已决,我便不再阻拦。你打算何时动身?”
冯元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道:“具体时日,我还不能确定,要看柳师妹那边的意思。”
“柳师妹?”
顾安眉梢微微一扬,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而冯元杰的脸色,却是罕见地一红,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连忙干咳两声,掩饰道:“咳咳……是朱雀院的一位师妹,名唤柳眉。她与我一般,资质寻常,修行无望,也生出了辞宗归乡的念头。”
冯元杰说得隐晦,可那眼神之中的局促与羞涩,顾安又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他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一向老实木讷、一心只知苦修的大师兄,竟然在这般时候,不声不响地把终身大事也一并安排好了。
若是如此,他就更没有理由阻拦了。
顾安当即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便提前恭喜大师兄,早日喜结连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吃杯喜酒。”
“一定一定,现在还说不准呢……”冯元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与顾安寒暄了几句,便匆匆拱手告辞,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院子。
看着冯元杰略显狼狈的背影,顾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大师兄,一辈子谨小慎微,临到离开宗门,倒是终于活出了几分自己的样子。
冯元杰刚一离开,一道身影便从院外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李崖。
显然,他一直都在院外等候,没有打扰顾安与冯元杰的谈话。
顾安转过身,看向李崖,径直开口问道:“李崖,大师兄口中的那位柳师妹,你可认识?”
李崖微微躬身,点头道:“回师弟,此人我认识。她叫柳眉,今年刚满十八,入宗两年,性子温顺踏实,为人也算勤恳,只可惜修行资质确实差了一些,注定难有大成就。”
“当初她曾想要入我青龙院,大师兄一开始也有意招揽,可看过资质之后,碍于宗门规矩,只能忍痛放弃。不过大师兄心善,并未直接将人拒之门外,而是将她引荐到了朱雀院,如今乃是外门弟子。”
顾安听完,心中更是无语。
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说起来,大师兄也太过死板了一些。
宗门规矩固然重要,可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对如今的顾安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当初大师兄稍稍变通一下,将人留在青龙院,两人也不必绕这么大一圈。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成就了一段好事。大师兄此番辞宗归乡,非但不是落魄离场,反而还抱得佳人归,也算是圆满收场。
顾安沉吟片刻,吩咐道:“李崖,回头你去库房挑一些上好的礼物,丹药、银两、修行物资都备上一些,给大师兄送过去。算是我这个做师弟的,为他送行的一点心意。”
“是!”李崖立刻躬身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交代完冯元杰的事,顾安便收回心思,开始询问青龙院近期的事务。
李崖当即有条不紊地一一汇报,大到弟子修行、资源分配,小到日常巡逻、琐事处理,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疏漏。
顾安听得暗暗点头。
相比于做事一丝不苟、却过于死板不懂变通的冯元杰,李崖显然更加适合处理院务。他为人聪慧,心思缜密,处事圆滑有度,又不失稳重,很多事情不必顾安吩咐,便能提前安排妥当。
有李崖在,青龙院即便没有冯元杰,也依旧能够平稳运转。
确认院内一切正常之后,顾安这才缓缓开口:“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闭关修行,冲击境界。院内大小事务,便暂时交由你全权处理。若无大事,不要来打扰我。”
“是!”李崖再度躬身应下,语气恭敬而坚定。
顾安看了他一眼。
李崖的资质算不上顶尖,在同辈弟子之中,只能算中等偏上,可他身上最难得的,便是稳重、可靠、忠心耿耿。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远比一些天赋高却心性不定的弟子,要放心得多。
顾安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可落下自身修行。回头你去账房支十万两银票,用于购买丹药、资源,提升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