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堂众人灼灼的目光,顾安并未立刻开口作答。
他先是缓缓抬眼,目光从容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古朴厚重的内堂,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主位上的云若疏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突然开口问道:“云掌门,这日月殿如今的驻地,原本是谁家的产业?”
云若疏闻言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顾安会突然问起这个,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随后便沉声反问:“怎么,顾院主对我日月殿占据此处,是有什么意见吗?”
毕竟,整个云都乃至青州的武道界,谁不知道日月殿如今所占的,正是当年覆灭的朱家祖宅。
当初日月殿强势入驻这片废宅,还曾引得三宗诸多不满,只是后来双方达成默契,此事才渐渐被人淡忘。
如今顾安突然旧事重提,无疑是戳中了云若疏的忌讳,让她心头瞬间涌上几分不快,只当对方是想借机刁难日月殿。
顾安一眼便看穿了云若疏的心思,知晓对方是彻底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当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云掌门切莫误会,我绝非有意针对日月殿,只是此事,与魔门此次的主攻方向息息相关,不得不问。”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静,一旁的雷震性子急躁,最先按捺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开口打断道:“顾院主,这宅子是朱家老宅,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朱家暗中勾结魔门,作恶多端,被我们三宗联手剿灭,之后这处无主宅院便归了日月殿,此事整个修行界都认可了,你何必在此打哑谜,有话不妨直说!”
顾安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因雷震的急躁而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缓缓说道:“雷长老所言极是,当初剿灭朱家一役,我也曾亲身参与,而此战中,给我留下印象最为深刻的,并非朱家的修为实力,而是这府中密布的暗道。朱家在此地经营近百年,世代深耕,整座祖宅的地下被他们挖得如同蛛网一般,暗道纵横交错,密室不计其数,当年围剿之时,便是这些暗道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十分难缠。”
说到这里,顾安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云若疏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敢问云掌门,日月殿入驻此处多年,府中这些密密麻麻的暗道,你们可曾全部摸清?又是如何处置的?”
云若疏被问得话语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迟疑,半晌才开口回道:“这宅子里的地道实在太多,错综复杂,我们入驻后耗费了不少心力,也只是将大部分显眼的暗道尽数封住,至于那些偏僻隐秘的,实在难以一一清查,这……这与魔门的动向又有什么关系?”
“云掌门有所不知。”
顾安轻叹一声,缓缓道出隐情,“当初朱家因投靠魔门被三宗联手清除,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朱家主脉被灭,依旧有一部分朱家死忠弟子趁乱逃了出去,不知所踪。更重要的是,当年围剿仓促,我们并未将这些暗道彻底清理干净,谁也不知道地下还藏着什么隐患。”
这一次,不等顾安把话说完,云若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惊道:“你是说,魔门很有可能借着这些未被清理的暗道,暗中潜入,对我日月殿发动突袭?”
其余众人闻言,也皆是神色一震,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几分惊色,谁也未曾想到,魔门的目标竟会是日月殿,更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老宅暗道,会成为致命的隐患。
顾安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这也只是我的一番猜测,并无实据。
诸位不妨细想,相比之下,铁剑门虽说整体实力不算顶尖,可在云都经营上百年,宗门防御布防周密,如同铁桶一般,纵然魔门倾尽全力攻打,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破。
更何况,铁剑门毗邻风雷阁,一旦遇袭,风雷阁能迅速驰援,魔门绝不会轻易选这块硬骨头啃。”
后面的话语,顾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在场皆是修行界的老手,心思通透,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旁的周伯安闻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家宗门的自信说道:“顾院主说得没错,上次我铁剑门遭魔门偷袭之后,便立刻加固了防御,布下了护山大阵,魔门若是再来进犯,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我铁剑门还有暗藏的后手,青州魔门主力若是不出,单凭云都本地的魔门势力,就算全力进攻,也绝难突破我们的防线。”
周伯安开口之时,腰杆挺得笔直,言语间的自信溢于言表,这是铁剑门百年根基攒下的底气,绝非虚言。
可即便众人都认可这番分析,云若疏依旧从震惊中回过神,勉强定了定神,开口反驳道:“这恐怕不太可能吧?若论实力,我日月殿丝毫不弱于三宗任何一家,魔门怎会偏偏选我们作为目标?”
其实云若疏这般说,心中还有一层未曾说出口的仰仗。
日月殿的来历本就特殊,其前身也曾是魔门的一个分支,与如今的魔门算得上同根同源,只是后来理念相悖,分道扬镳,走上了正道修行的路。
她始终不愿相信,同出一脉的魔门,会真的对日月殿痛下杀手。
顾安看了云若疏一眼,目光平静,却仿佛早已将她心中的思量看得通透,他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云掌门,世间行事,向来是柿子捡软的捏。日月殿看似实力不弱,可掌门莫非忘了,贵宗近年来搜罗奇珍、积累颇丰,宗内财富无数,早已被魔门盯上。
更何况,魔门向来贪婪狠辣,从不会顾及什么同根之情,若是他们早已通过这些暗道,在日月殿地下埋下伏兵,只等夜深人静之时,内外夹击,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唰!”
顾安这句话落下,云若疏只觉得心头一沉,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微微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此前从未想过这一层,此刻被顾安点破,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浑身都泛起了寒意。
若是真如顾安所说,魔门伏兵就在脚下,等到深夜弟子熟睡之时发动突袭,整个日月殿恐怕会遭遇灭顶之灾。
见云若疏神色大变,一旁的秦长老连忙开口,语气沉稳地劝道:“云掌门,无论顾院主的猜测是真是假,此事都关乎日月殿上下安危,绝非小事。若是可以,最好立刻派人彻查整座府邸,验证一番,也好求个安心。”
这一次,就连平日里与日月殿多有嫌隙的卢孝,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认可的神色,显然也觉得此事不可大意。
云若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与恐惧,猛地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一片,眼中满是暴怒与后怕,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立刻传令下去,全府上下戒备,给我彻底搜查整座府邸!所有暗道、密室、地窖,哪怕是犄角之地,一处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地下是否有异常!”
“是!”
门外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应声,以庞欢为首的众多日月殿弟子神色肃穆,纷纷领命而去,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深处,打破了内堂原本的静谧。
一时间,内堂中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众人皆沉默不语,再也没有此前商议事宜的从容。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还有偶尔因指尖颤抖,不小心碰响茶盏发出的轻脆声响,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搜查的结果,心头各有思量。
顾安闭目端坐于席位之上,手指轻轻而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指节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沉稳的轻响,脑海中念头转动
众人并没有等待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内堂都跟着狠狠晃了一晃,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桌上的茶盏尽数倾倒,温热的茶水泼洒了一桌,浸湿了桌布。
紧接着,地底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刀兵相接之声,夹杂着弟子的惨叫声、怒吼声,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仿佛地下正有一场惨烈的厮杀,有无数人在黑暗中撕咬挣扎。
“发生什么事了?”
云若疏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猛地开口惊呼,话音刚落,便率先起身往外走去。
其余众人也纷纷神色一凛,紧随其后,快步走出内堂。
便在此时,一名日月殿弟子灰头土脸、衣衫破损地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着禀告:“回禀掌门!不好了!府邸下方的地道中,发现了潜伏的魔门弟子!他们在多处暗道里安放了炸药,方才搜查之时,不慎触发,已经有弟子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