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跟在中军的最后面撤出了战场,勉强算是殿后吧。当他终于跑出汉军步卒的追击范围,来到河谷入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地的狼藉。
歪倒的板车,散落的粮袋,丢弃的毛毡,踩烂的弓弩,还有躺在路边已经没了气息的伤员。这些东西是他在南下的时候用了几个多月的时间攒起来的,是他从草原一个个带过来的,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骑在马背上,看着这些东西从他身边一件一件地往后退去,丝毫不留念。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哪还有心情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他连续跑了足足一天一夜,这期间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就是怕汉人追上来。他作为鲜卑人的最高指挥官,无论是俘虏还是直接就地格杀,都非常的有价值,他可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退场。
天亮之后,他终于在原平城外的一处山坳里停住了马。他身后的人稀稀拉拉地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从晨雾里走出来。有人骑着马面色呆滞,有人牵着瘸了腿的马惊慌失措,有人没有马,自己一瘸一拐地走着,悲愤交加。
这些人脸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眼神空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就被打成这个样子,心中的傲气被灭掉大半,只剩下彷徨。
轲比能没有说话,更没有掉眼泪。他只是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身边的亲兵侍卫都一言不发,站的远远的。
过了很久,轲比能才抬起头,对亲兵队长说了一句话。
“清点人数。”
亲兵队长拿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走到轲比能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没有直接念数字,只是把纸递了过去。轲比能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呼吸急促了几分,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三分之二……三分之二的人没有了,三分之一的首领不知所踪……
从檀石槐死后,鲜卑人就一直内乱不堪,各个部落之间为了争夺一片小小的草场,不惜大打出手,把十几年才培养起来的优秀战士一天送掉。
轲比能那个时候就立志把鲜卑团结起来,成为比匈奴还要强大的国家。他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从清除内部想要谋权篡位的叛徒开始,一步步走向强大。
在这个过程中,他扶持傀儡、火并仇敌、和其他强大的首领缔结条约,然后撕毁,然后再缔结。在他的不断折腾之下,鲜卑人已经逐渐开始表现出团结一致的气象,只要这次南下一切顺利,那么他就可以顺势担任鲜卑人的单于,正式接手鲜卑的军政权。
他那个时候仿佛每天都活在云上面一样,只要他想,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一个接一个的英雄人物倒在他的刀下,无数人在他经过的时候都只敢把自己的头贴在地上。
但是事与愿违,他从云上面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南下打成这样的结果,回去之后那些首领不把他杀了都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了。
一切的理想与壮志,都如同青烟一般随风飘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轲比能的背一下子变得佝偻起来,不过很快,他再次挺了起来。
鲜卑的首领死了这么多,他们的部落群龙无首,如果自己下手够快,吞并这些部落,那么如此一来,说不定他们部落的实力会比南下之前要更加强大。
从这方面来说,部落首领的大量死亡,对他的集权还是一件好事。
而且在战斗当中,轲比能也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汉军的骑兵可以做到双手持武器还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特别有一个汉军让他印象深刻,是在他败逃的过程中,一个汉军追着他不放,轲比能就回身一箭,正中那个汉军的胸口。但是那个汉军却没有掉下马,而是抓住缰绳趴在马背上逐渐减速。
就在那时,轲比能看见了,那个人像是踩着什么东西,让自己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而在牵招的追击当中,轲比能觉得自己掌握了答案。
他不断的回头观察汉军追击的姿势,那些人两腿张开,脚却没有自然的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上下晃动。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们踩着什么东西。
为了解决自己的疑问,轲比能甚至刻意放慢速度,让汉军以为能够追上他,从而避免使用弓箭而选择套索。就这样,轲比能在一次次致命威胁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东西。
他们的马镫不是单边的,而是双边的,两只脚踩上去,身体的重心就被固定住了。
轲比能可是在草原上杀出来的胡人总冠军,勇武和头脑都是一等一的。看过汉军的配置之后,马上就开了窍。
马镫的构造相当简单,就是两根皮绳外加一个铁环,单边能造出来,不可能双边的就不行了。
这样的装置想要复刻并不难,虽然没有获得实物进行仿制,但是根据记忆进行还原,也能做到七八成相似。哪怕装备了这件装备之后的鲜卑骑兵只能做到今天汉军的七成,那么对于草原上的其他人也是十足的碾压。
这样一来,轲比能就能靠四处出击其他的草原部落,来恢复损失的人口,甚至提前统一草原。想到这里,轲比能的眼中再次迸发出光彩。
一两次失败算什么,之前的汉军人赢了匈奴这么多次,最后还不是走向了衰败。谁先赢不重要,谁能撑到最后才是真赢家。
汉人之间的交锋只有越来越多的,到那个时候,他领着已经拧成一股绳的胡人南下,最终的结局必然和今天不一样。
一个领袖是不能颓废太久了,失败了再爬起来就是了,就像对面那个刘备。只要还没死,一切都有可能。
有了新的目标,轲比能的脸色又变回往日那种胜券在握的样子,亲兵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首领想了些什么,又是如何说服自己的,但是看样子总算是挺过来了。
……
城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定襄城中却像是风暴眼一样,安静的有些诡异。
这里的鲜卑病人在经历了脱水的折磨后,大多离开了人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像出生时那样仓促开始般仓促的结束了。
连之前留在这里照顾他们的萨满也不幸感染了瘟疫,跟着其他人一起见了长生天。
死亡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高尚或卑鄙、富裕或贫穷而不降临到他的身上。即便萨满一直在想办法救治他的同胞,但是依然没有起到作用,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这片诡异的安静折磨着人们的精神,在这种无声的压力下,每个人都迫切的想要做些事,让自己的精神不至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