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一声令下,通政司西值房外迅速忙碌起来。
吴振之亲自带人从库房抱来小山般的摘要签票匣子,李崇和张之焕各自麾下的书吏在西值房外间排开条案,如同流水线般分拣签票,从中捕捉短缺、霉烂、亏空等字眼,笔走龙蛇地记录着卷宗信息。
陈平则带着承发科的书吏在旁等候,清单条目一出来,立刻有人持单飞奔库房,按图索骥只抄所需段落。
薛淮坐镇内间,不时踱步至外间查看进度解答疑问,确保流转畅通,遇到签票批语含糊不清的情形,他便亲自快速翻阅对应摘要签票正本上的简略内容,凭其敏锐的判断力当场裁定是否列入异常清单,避免无谓的拖延。
西值房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很快便成为通政司内一道独特的风景,郑怀远每天都会过来几趟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就连黄伯安都忍不住路过几次,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场景,暗暗赞了好一阵子。
正月二十九日傍晚,最后一批抄录好的异常条目清单及出处,由承发科书吏仔细封好送往户部。
此刻距离户部要求的最后期限,尚有一整天的余裕。
翌日上午,户部专掌全国仓储事务的云南清吏司郎中耿常文来到通政司,当着黄伯安和郑怀远等人的面,对薛淮行礼道:“薛右堂雷厉风行,通政司诸位同僚办事得力,昨日我部收到的条目清晰详实出处明白,这令我部稽核事半功倍,王部堂特意让下官前来致谢!贵司这份效率实乃少见!”
薛淮侧身避礼,温言道:“耿郎中言重了。此番差事能如期办结,全赖黄堂尊调度有方、郑通政鼎力相助,司内诸位同僚昼夜赶工,李张二位参议筛检明察秋毫,吴经历调档如臂使指,承发科抄录毫厘不差。此非薛某一人之功,实乃通政司上下同心之果。薛某不过依例督办,岂敢居功?”
耿常文敬佩道:“右堂过谦了!”
他又向黄伯安表达谢意,随即行礼告辞。
待其走后,黄伯安身为通政司主官,自然要嘉奖下属们用心办事,特意给所有参与这桩急务的人员分批放半天假,从而赢得一阵欢呼。
薛淮亦面带微笑,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同僚们目光的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恭敬或者畏惧,而是多了几分亲切的意味,这象征着他仅仅十余天就已经开始融入这个集体,而且他靠的不是拉拢和站队,这是同僚们出于对他品格和能力的认可。
对于一位空降的堂官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极其难得的开局。
众人散去,喧嚣止歇。
郑怀远却留在了正堂。
黄伯安看着这位相交多年的副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君望,今日耿郎中之言,足见通政司此番差事办得漂亮,薛景澈确是年轻有为,锐气十足啊。”
郑怀远点头道:“堂尊所言极是。”
黄伯安的目光落在对方温润平和的脸上,话锋一转道:“只是锋芒过盛者,有时难免棱角伤人。他初来乍到便连下两城,又得陛下亲赏,风头一时无两。君望你与他共事,可还顺遂?”
他深知郑怀远与宁党的渊源,更知薛淮这些年和宁党的仇怨纠葛,如今薛淮在通政司站稳脚跟,黄伯安虽乐见其能,却也担忧这潭水下的暗涌。
郑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铜壶,动作舒缓地为黄伯安和自己续上半盏热茶。
水声汩汩,白气袅袅,短暂的静谧中,仿佛能听到窗外残留的风声。
“堂尊。”
郑怀远将茶盏轻轻推向黄伯安手边,这才抬起眼迎着黄伯安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开门见山道:“下官与薛通政确无私谊,过往种种立场有别,下官身处其中,亦知根底。”
黄伯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郑怀远的手也搭在自己温热的茶盏上,诚恳道:“这十余日共事下来,下官观薛通政所为,非为争权夺利,更非意气用事。彰德府灾情奏本一事,他于规矩之内寻生路,此番应付户部急务,他调度有方令行禁止,非但未曾苛责下属,反能聚众人之力,成其功而不自居,将赞誉尽数归于同僚。”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正堂那幅高悬的御匾,缓缓道:“堂尊,通政司乃天下章疏咽喉,所重者无非通达二字。薛通政心系社稷,思虑周详,行事有章法,更难得是他有担当、懂进退、识大局。门户之见私利之争,于这通达政情的本分前当为末节。下官虽愚钝,却也分得清何为公器何为私心,薛通政此人可敬,亦可与之共事。”
这番话清晰且坦荡,没有对过往的怨怼,也没有对薛淮的谄媚,只有对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僚的纯粹认可。
黄伯安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预想过郑怀远可能有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平静的表态,这“可敬”二字从郑怀远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缓缓放下茶盏,看着郑怀远那张温润依旧的面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共事多年的副手,点头道:“君望此言,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郑怀远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徐徐道:“堂尊,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说真话。通政司上下同心方能办差,若处处以门户画地为牢因私废公,这通达之路如何能畅?薛通政已先一步放下成见,凡事以公务为先,下官若再斤斤计较往日恩怨,岂非自堕格局,更愧对这身官袍?”
他微微欠身,愈发恳切道:“下官愚见,在其位谋其政,薛通政所为于司务有利,更于朝廷有益。下官佩服他的才干,更敬重他这份在规矩之内尽显担当的心志。与这样的人共事若还囿于门户之私,非但无益,反倒显得下官心胸狭隘,不识时务了。”
黄伯安静静听着,眼中的讶异渐渐沉淀下去。
良久,黄伯安微微一笑,满含赞许地说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如此甚好。”
……
虽说黄伯安允了半天假期,但薛淮并没有撂挑子歇息,只是让下面的人分批休整,他自己依旧留在西值房当值。
不过前几天他都是亥时前后才会离开通政司回家,今天能够稍微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