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薛淮刚开口便被沈青鸾打断,只见她看向崔氏,镇定且诚恳地说道:“母亲的心意,媳妇明白了。薛家几代忠烈,夫君更是国之栋梁,血脉传承自是头等大事。媳妇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亦懂得宗族延嗣之重。媳妇敬爱夫君,自然也希望薛家子孙繁茂,代代昌隆,至于将来——”
她稍稍停顿,郑重道:“媳妇女流之辈,亦知世事难料,但请母亲放心,媳妇既嫁入薛家便是薛家的人。只要是为了夫君好,为了薛家的兴盛长远,媳妇定会以大局为重。”
崔氏仔细听着,面露嘉许之色。
沈青鸾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忸怩作态故作大度,也不尖锐抵触阴阳怪气,比她预想中最得体的回答还要好。
她拉着沈青鸾的手更紧了,无比欣慰地说道:“鸾儿,你真是个明理懂事的好孩子,有你这番话,娘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来来来,快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一时间,薛淮仿佛成为了局外人,崔氏和沈青鸾倒像是亲生母女。
他对此自然不会介怀,笑吟吟地在一旁坐下。
便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墨韵的身影在屏风边出现,并且冲他递来一个略显焦急的眼神。
……
大半个时辰之前,鸣玉坊,徐宅。
书房之内,当最后一滴烛泪顺着青铜烛台蜿蜒滴落,“啪嗒”一声,在堆叠如小山的凝固蜡堆上砸开,微弱声响在空旷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徐知微肩头披着的外袍无声滑落,她却浑然未觉。
案头摊开的厚厚医书和凌乱堆放的手稿早已失了原先的齐整,微凉的晨风从窗隙钻入,拂动她未簪的几缕青丝,也掀开手稿一角,露出“五石毒”、“慢毒蚀腑”几个墨迹淋漓的字眼。
窗外的天际线已透出青灰,远处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最后几声稀疏爆竹的回响,更衬得这方小天地悬停在一片反常的静默里。
薛府那场震动京华的盛大婚宴仿佛只是隔世浮尘,而她独坐于此,目光却穿透眼前跳跃的微弱烛火,沉入一片十年前的幽冥迷雾。
徐知微这一夜过得十分辛劳。
倒不是因为那些并未出现的妖教余孽,虽然那个隐藏极深的玄元圣子十分嚣张,在夜袭沈家船队失手之后又公然挑衅薛淮,但徐知微并不认为他们有能力闯进位于京师内城的鸣玉坊。
一者,她对玄元教的实力并不陌生,毕竟当年柳英对她不算特别防备,让她能够知晓一些阴暗的秘密。
玄元教最擅长将野心包裹在善举之内,蛊惑人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可他们并不擅长硬碰硬的杀伐,在这方面甚至不如一些经验丰富的匪盗。
二者,徐知微不仅是神医,她在用毒这方面的造诣同样高深,故而当初才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析出三千营参将吴平所中之毒的原委。
昨天她让秋蕙交给白骢的那个瓶子里,装的是她亲自调制的毒药,若真有宵小胆敢来犯,甚至不需要白骢和他的兄弟们拼杀,那一大瓶毒药便能轻易绞杀来犯之人。
徐知微之所以一夜未眠,便是因为桌上摊着的那一摞手稿。
这是薛淮半月前交到她手中的,上面记载着薛明章离世前半年的所有细节。
徐知微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昨夜恰逢那个特殊的日子,又不知道是否会有贼人来袭,她索性用一晚上的时间完成最后的突破。
“……腹中胀满,右肋下痛甚……呕血,初为淡红,后为暗红,时带乌黑血块……疼痛愈剧,夜深尤甚,蜷缩难忍……张院判重剂猛药,换方加重止血化瘀之品,然呕血不止……神志昏沉……”
徐知微蹙眉望着手稿上的记录,低声重复着当年太医院院判张惟中的诊断:“癥瘕积聚?”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癥瘕”二字。
平心而论,这个判断确实是最常见的解释,对应腹中结块,因气滞血瘀、劳倦内伤所致。
薛明章身为大理寺卿,夙夜操劳忧思郁结,病症表象无比吻合,然而这看似无懈可击的结论,在徐知微抽丝剥茧的审视下,却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
首先是那不合常理的病程,真正的癥瘕积聚乃脏腑内里如根系盘结、年深月久的痼疾。
其发作当是由缓至急,病情起伏绵长,可薛明章从“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到“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呕血带乌黑血块”、“疼痛剧烈蜷缩”的终局,竟只在短短半年之内。
这分明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崩塌,速度快如被看不见的毒火从内部急速焚毁。
徐知微的视线又钉在“右肋下痛甚”这几个字上。
右肋之下乃是肝胆分野之地,若真是脾胃中焦癥瘕积聚,疼痛应集中于心下和上腹。
肝胆受邪之痛在胁肋,且常有牵引掣痛之感,而薛明章“蜷缩难忍”的姿态,像极了肝胆急症发作时的护痛反应。
张院判将其归为“中焦积聚”,这定位偏差是学识不足,还是有意为之?
在徐知微看来,最刺眼的是薛明章呕血颜色的诡异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