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寒意。
沈青鸾温婉地坐在马车里,眼底的好奇怎么都掩不住。
昨日从薛明伦的府邸返回途中,薛淮对她说的那番话让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沈青鸾从来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她幼时便展露珠算天赋,九岁已能记下数十种货物的名称和价格,十三岁能帮沈秉文复核账册,十五岁便已在淮扬商界扬名。
世人都说沈秉文生了一个好女儿,也有人阴阳怪气沈青鸾若是男儿身,只怕沈家广泰号早就成为江南商号魁首。
但这一切议论在薛沈两家定下婚约之后皆消失不见,有薛淮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女婿,沈青鸾只要做好当家主母就行,是否擅长经商并不重要。
沈氏一族内部也有很多人这般认为,甚至连杜氏都未能免俗。
沈青鸾没有想过这些,她只想成为薛淮的贤内助。
但是薛淮却说,她不能浪费一身才华。
马车依旧在平稳地行进。
出乎沈青鸾的意料,此行目的地并非沈家广泰钱庄的总号,而是来到了京师冬日最喧腾的灯市口。
时辰尚早,这里却已是人声鼎沸。
街边商铺鳞次栉比,穿着厚实臃肿棉袄、戴着各式皮帽毡帽的行人穿梭往来,更有形形色色的小商贩,在寒风里支起简易的摊棚或担子,售卖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和玩乐器具。
在不绝于耳的热情吆喝声中,薛淮带着沈青鸾缓步前行,江胜和沈青鸾的贴身护卫齐慧一左一右,带着其余精锐护卫形成紧密的圈子。
虽然今天薛淮和沈青鸾有意穿得简朴一些,但他们的容貌和气质过于突出,再加上两人周围那些一看就不普通的护卫,很快便出现生人勿近的效果。
薛淮对此习以为常,而沈青鸾根本没有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
于她而言,北地这干冷刺骨、砭人肌骨的寒意,以及眼前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奇观,毫无疑问是新鲜而震撼的。
跟随着薛淮的脚步,沈青鸾仔细地观察着京城的市井百态。
她看见一个老汉双手拢在袖中,跺着脚,守着身前冒着滚滚白烟的铜锅,锅里的姜汤翻滚着,浓郁的辛辣气息老远就能闻到。
旁边支着油锅的妇人,麻利地用长筷子翻动着金黄的芝麻团子,油炸的滋滋声和诱人的甜香交织。
还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贩,守着土制的炭炉,炉膛里炭火暗红,炉壁上贴着一个个烤得外皮焦脆的贴饼,引得人食指大动。
林林总总,难以尽述。
薛淮温和的声音在沈青鸾耳边响起:“每年冬天,这些人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蜂拥而至,在这看似严酷的冬日里掘取生计。”
沈青鸾拢了拢风帽,目光扫过眼前生机勃勃却又带着粗粝感的市集景象,敏锐地分析道:“京师百姓冬日也需消遣,商机确在眼前。这些暖身热食和玩乐解闷,皆是应时所需,只是……”
她顿了一顿,轻柔而又理性地说道:“夫君,这些小贩多是零散个体,所售之物制作简易,门槛极低,无非是借地利赚些辛苦钱。此非长久之计,更非立业之基。”
她从不怀疑薛淮的话,也知道薛淮今日带她来此必有深意,但她不会因此就彻底失去自己的判断。
薛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引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与奔跑的孩童,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站定。
“你说的没错,这些都只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和经商二字还存在很大的差距。所谓商道,其本质远非眼前的喧闹与短暂的热钱。”
薛淮语调平缓,对于沈青鸾而言却有种奇特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