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宁珩之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这本该是他的进言。
年前天子将薛淮调到都察院的时候,宁珩之便在揣摩这个任命的深意,他的推断要比沈望更深一层,毕竟他和天子君臣相谐二十余年,论及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
天子支持漕海联运之策,紧接着将薛淮调入都察院担任左佥都御史,再结合一些隐秘的小道信息,宁珩之大抵猜出天子是对九边混乱不堪的局势不满,从而动了整饬武备的念头。
在这件事上,自然没人比薛淮这柄锋利的刀更好用。
想要坐稳内阁首辅的宝座,处理朝政的能力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体恤圣意,因此宁珩之没有给漕海联运之策下绊子,同时打算更进一步附和圣心,却没想到谢璟比他更快一步。
这个老狐狸。
宁珩之看了一眼稳稳当当站着的谢璟,看来薛淮从扬州带来的那个医女果然不凡,谢璟的身体愈发康健,只怕秦万里想要上位还得多等几年。
当此时,秦万里垂首不言,面色如常。
至于御座上的天子,他眼中浮现一抹满意,饶有兴致地问道:“国公所言切中利害,此事确为朕心头烦忧,不知国公可有应对之策?”
谢璟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很对,从容道:“陛下,依老臣拙见,军中积弊犹如顽疾沉疴,寻常武臣恐难以下手,盖因九边将门恩荫相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老臣斗胆建言,或可遣朝中一身正气之文臣巡查九边,此等大臣与军中无甚瓜葛纠葛,更能持心如秤不徇私情,彻查虚实整顿纲纪,厘清奏报之途。唯如此,方能使我九边防务如臂使指,军情上达天听再无隔阂迷雾。”
天子又问道:“国公可有举荐之人选?”
谢璟恭谨道:“兹事体大,伏请圣裁。”
天子登时觉得这位老国公愈发顺眼,而谢璟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今日一番唱念做打皆是为了天子考虑,甚至没有去争这个巡查九边的人选,想来天子能够看见他的忠心,那么未来在那件事上,天子必然会有所回应。
这番对答之后,薛淮明显感觉到身边两位同僚程兆麟和陈禹年有些意动。
蔡璋和范东阳的位置太过稳固,他们想要更进一步必须有大功,而巡查九边固然存在一定的风险,可是风险越大意味着回报越大,尤其是在当下边境局势不稳的前提下,若能立下保境安民之功,就算不能取代范东阳乃至蔡璋,也可借此功劳极大提升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便在这时,范东阳朝薛淮递来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
“薛淮。”
下一刻,天子平稳的嗓音响起。
“臣在。”
薛淮踏前一步,说出他今日在殿内的第一句话。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沉稳的官员,脑海中浮现范东阳的回报,面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期许,朗声道:“你虽履新都察院不久,然你心思缜密勇于任事,朕决意任命你为钦差大臣,持节巡按辽蓟宣大,彻查军情真伪,详勘边防实况,不知你可能担此重任?”
薛淮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未料到此事来得如此之急,而且自己全程没有插话的余地,但是好在他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回陛下,边关军情关乎社稷存亡黎庶安危,臣愿领钦命!”
“好。”
天子环视群臣道:“诸公对此可有异议?”
谢璟当先应道:“臣无异议。”
宁珩之亦如是。
余者更不会强行反对,虽然段璞和程兆麟等人心中颇为不满。
“众卿家退下罢。”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临走前又丢下四个字。
“薛淮留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