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兵器,包扎伤口,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西北方向。
王培公眉头紧锁,脸色无比凝重。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的细节,从蓟镇骑兵遭遇伏击到他重整阵型,再到陷入劣势不得不避其锋芒的撤退,整个过程中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燕军的溃败演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沿途丢弃的辎重、旗帜以及混乱的队形,都是最真实的反应。
此地距离预设战场还有五六里,沙河滩的陷阱尚未触发,阿尔斯楞不可能看到任何布置的痕迹。
“将军,鞑子怎么突然撤了?”
副将策马靠近,困惑不解地说道:“敌人眼看就要进套了,难道他们会未卜先知?”
“世上没有未卜先知。”
王培公缓缓摇头道:“阿尔斯楞深谙兵法,狡诈如狐,更兼疑心极重。或许他嗅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气息,又或许是不愿冒任何风险。”
副将和周遭的亲卫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沮丧的神情,敌军没有上钩意味着他们先前的所有准备没有任何意义。
王培公镇定心神,肃然道:“传令,全军就地隐蔽休整,派出最精干的斥候小队,远远吊住敌军的尾巴,我要知道他们会撤到哪里去。同时飞马急报薛大人与霍帅,阿尔斯楞突然撤军,原因不明,我们的计划……”
“失败了。”
“是!”副将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
入夜。
广宁城,钦差行辕。
薛淮正在和随行吏员们稽核辽东镇的军务卷宗,江胜忽报霍安求见。
“快请霍总戎进来。”
薛淮放下手中卷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霍安这个时候亲自来行辕,必有紧急军情。
片刻过后,霍安大步踏入,旋即挥手屏退薛淮身边的吏员,从怀中掏出一份急报直接递到薛淮面前,沉声道:“薛大人,王培公急报,沙河滩设伏失败了。”
薛淮心头猛地一沉,接过急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王培公遭遇伏击、佯败后撤、敌军追击、距预设战场仅数里时,阿尔斯楞突然下令全军停止追击,迅速后撤!
王培公部伤亡很小,但诱敌计划彻底落空,阿尔斯楞未入彀中。
薛淮抬眼看向霍安,神情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霍总戎,详细情形如何?王副总兵可有说明,阿尔斯楞为何突然撤军?彼时战场态势究竟如何?”
霍安叹了口气,在薛淮对面坐下,道:“据传信将士所言,这场遭遇战爆发突然,但蓟镇儿郎应对得当,佯败溃退之举演得极真,沿途丢弃旗帜军械,队伍混乱不堪,皆是实情,并无破绽。阿尔斯楞与朵颜头人巴图率兵追击,眼看将要踏入沙河滩死地,敌军却如退潮般撤离,行动迅捷有序。”
他顿了一顿,颇为疑惑地说道:“培公在高地看得真切,彼时敌军距离我预设陷阱区域尚有五六里之遥,沙河滩的地形从远处看并无异样,阿尔斯楞不可能看到我们提前布置的工事。”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默,在脑海中飞速复盘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从诱饵、示弱、战场选择、陷阱布置、心理揣摩种种方面来看,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偏偏敌人没有任何上钩的迹象。
“霍总戎,你坐镇边关多年,可知这阿尔斯楞习性如何?”
“阿尔斯楞虽非莽夫,但他用兵素来勇猛果决,尤其擅长野外遭遇战。培公这次演得毫无破绽,战场态势也完全符合败退之象,阿尔斯楞为何能在唾手可得的大功面前,如此果断地抽身而退?”
薛淮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仿若自言自语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这次身负重任,所以不敢冒一丝风险?”
“不排除这种可能。”
霍安望着薛淮的侧脸,喟然道:“也许阿尔斯楞是担心被王培公部缠住,等到我军其他骑兵赶到战场之时,他便再也走不掉。”
这当然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测,薛淮没有因为自己的谋划落空而懊恼羞愧,这是真实的战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算无遗策,毕竟对手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不可能永远按照他的推断行事。
问题在于……
薛淮忽然觉得头有些生疼,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操劳过度。
霍安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起身关切道:“薛大人,莫非身体不适?”
“无妨。”
薛淮摇了摇头,又问道:“总戎,你方才说,敌军在距离沙河滩还有五六里路就停下来,然后径直原路折返?”
霍安道:“没错。”
薛淮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窗户。
裹着寒意的空气涌入他的鼻尖,让他的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抬头望着天上那一弯冷月,薛淮的心跳猛地剧烈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