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佥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愧然道:“陛下恕罪。”
天子摇头道:“别急着请罪,说说看怎么回事。”
韩佥道:“陛下,臣已彻查赵怀礼从初入行伍到如今的所有履历,并未发现他和朝中高官有关联,他的家世也很普通,父母皆已过世,其妻母族亦是小门小户。以他的年龄、资历和积攒的军功来看,他出任古北口副将合情合理,并不存在私相授受之举。”
天子冷笑一声道:“也就是说,他这次投敌叛国完全是个人的决定?你信吗?”
韩佥自然不信。
若说赵怀礼喝兵血、贪墨军饷甚至是被鞑靼人利诱出卖一点内幕消息,韩佥都认为有可能,但是像赵怀礼这种直接打开关门引狼入室,即便鞑靼人成功他也会遗臭万年的恶行,绝非一般人敢做。
此事大抵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赵怀礼因为某些原因对大燕恨之入骨,其二便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但是从目前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不存在。
朝廷并未亏待赵怀礼,纵然他出身贫寒,打拼来的军功也换得应有的嘉赏,而且他和朝中各方势力都不存在关联。
“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朕想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天子吩咐了一句,话锋一转道:“另外一件事,朝议的内容是谁泄露给贼酋的?”
韩佥垂首道:“回陛下,当日参与朝会的有五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各院寺的堂上官,足有三十余人,靖安司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又是一桩悬案。
天子没有怪罪韩佥,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很难查,这个隐藏在朝堂上的内应必然会极其小心,除非是在他派人联系图克的时候抓住现行,亦或是从鞑靼人那边找到线索。
再者,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涉及的都是庙堂重臣,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发人人自危的混乱局势。
一念及此,天子平和地说道:“你继续去查赵怀礼,至于泄露机密这件事,靖安司暂且搁置吧。”
韩佥没有多问,恭谨地说道:“臣遵旨。”
天子想了想,又吩咐道:“薛淮凯旋之日,你帮朕看看太子和他的几个弟弟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如实记录禀报。”
韩佥躬身一礼,道:“臣领旨。”
“去办事吧。”
天子摆了摆手,韩佥遂行礼告退。
堂内安静下来。
天子缓缓起来走出敞轩,来到临水廊下,眺望着太液池涟漪微动的湖面。
曾敏小心翼翼地站在侧后方。
片刻过后,天子略显疲倦地说道:“曾敏。”
“陛下,老奴在。”
曾敏立刻躬身应道,脚步轻移,更靠近天子身侧。
“你觉得……”
天子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调略显飘忽:“薛淮如何?”
曾敏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了些,谨慎地回道:“陛下,薛大人天纵奇才忠勇无双,此番力挽狂澜重创鞑靼,实乃我大燕之福,陛下之福。”
“天纵奇才当得起,至于忠勇无双……”
天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缓缓道:“身为已经成家的臣子,私下和待字闺中的天家公主纠缠不清,罔顾天家清誉和君臣之别,这也能算忠臣吗?”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把曾敏轰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颤声道:“陛下,这……这……”
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被吓到了。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你这么害怕作甚?朕又不会拿你出气。”
曾敏冷汗涔涔,伏地叩首道:“老奴愚钝,只是……只是事关薛大人与云安公主殿下,老奴实不敢妄议天家。”
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秘闻,可是曾敏并不想知道,因为很容易掉脑袋。
天子却笑了起来,略显不解地说道:“朕并未点明是哪位公主,你又怎知是云安?莫非你早已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一直在瞒着朕?”
曾敏大骇,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急促道:“陛下,老奴敢指天发誓,对此事并不知情,只因薛大人对云安公主殿下有救命之恩,老奴才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若老奴敢欺瞒陛下,定叫老奴下辈子还是太监!”
这个誓言极其恶毒,足见他此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
“行了,胡扯什么呢?起来吧。”
天子抬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幽幽道:“朕没想过要治罪薛淮,只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除非,他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