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放缓语气,旋即抛出一个看似无关却暗藏玄机的问题:“本官在核查旧档时,发现大同镇近三年军械损耗,报损率远高于蓟镇和宣府。边军操练频繁,磨损自然较大,然此等差异亦颇为醒目。总戎久镇边关经验丰富,依您之见,此等损耗是否在常理之中?有无虚报冒领、监守自盗之虞?”
这是陈观岳梳理出的另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粮饷和军械一直是边军两大命脉。
薛淮双管齐下,意在试探林怀恩掌控的底线和可能存在的更多漏洞。
林怀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心思电转,迅速组织语言道:“大人,大同地处北虏叩关最前沿,战事频仍虽不及往年,然小规模冲突乃至匪患袭扰从未间断。将士日日枕戈待旦,甲胄兵器磨损自然剧烈,加之塞外风沙酷烈,铁器保养不易,损耗较高实属寻常。至于虚报冒领,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林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大同镇绝无此等丧心病狂之徒!若大人有所疑虑,林某可即刻命人调取所有报损勘验文书,供钦差详查!”
薛淮凝视着林怀恩这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泛起一阵冷笑。
便在这时,总兵府中军官冯坤抢步闯入。
只见他满头大汗,甚至没注意到端坐上首的薛淮,径直冲到林怀恩面前,惶然道:“大帅!不好了!”
“慌什么?”
林怀恩厉声喝断,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没看见钦差大人在此吗?何事如此惊慌!”
冯坤这才看清薛淮,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行礼,但惊惧之下愈发语无伦次:“启禀大帅,启禀钦差大人,赵炳赵佥事在城东与人密会时,被钦差行辕的石将军率大队禁军当场擒拿,一同被拿下的还有广聚源的管事钱老四!现在人已经被押往钦差行辕,石将军说奉钦差大人钧令缉拿要犯,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仿若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林怀恩脸上的伪装在这一刻悉数崩塌。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双眼死死瞪着冯坤,又猛地转向薛淮,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充满惊怒和暴戾。
倘若周德昌在场,定会佩服林怀恩做戏的能力。
不过,林怀恩此刻虽然是装出来的震怒,心里仍旧有些不安,因为赵炳和钱老四的落网意味着一条关键证据链的闭合,否则薛淮不会绕过总兵府如此行事。
拢共不到十天时间,钦差行辕那帮人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纵然有林怀恩的刻意默许,也足见对方的能力。
林怀恩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钦差大人,您不打算给林某一个解释吗?”
薛淮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平静地说道:“林总戎方才还说,若赵炳涉案绝不姑息。如今人犯既已落网,正好便于彻查。总戎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主动令其卸职候审,此心可嘉。本官定当不负总戎所托,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一则为圣上分忧,二则亦好还总戎及大同边军一个清白。”
林怀恩满面怒色,但是最终一言不发,看似无可奈何,实则顺水推舟。
然而外面喧嚣再起——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总兵府,这是造反!”
“我乃禁军守备赵百川,奉圣旨和钦差大人钧令接管总兵府,违者格杀勿论!”
短短几句话响起,紧接着赵百川便率十余名精锐禁军进入节堂,对薛淮行礼道:“大人,末将幸不辱命,局势已然控制!”
薛淮点了点头。
这一刻冯坤脸色巨变,林怀恩更是面色铁青地盯着薛淮问道:“薛大人,你这是何意!”
薛淮镇定地说道:“赵炳身为卫所佥事,勾结奸商监守自盗,侵吞巨额军饷证据确凿。为防其闻风潜逃或串供,本官已先行将其缉拿。林总兵,赵炳是你麾下将领,此案你亦有失察之责。本官早在半月前便上奏朝廷,请旨彻查大同左卫乃至大同镇历年粮饷亏空,陛下已经允准。”
在林怀恩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薛淮一字一顿道:“在此期间,为避嫌计,还请林总兵暂留府中配合调查,大同镇军务暂由副总兵汤令山代理。”
林怀恩勃然大怒道:“薛淮!你敢软禁本帅!”
赵百川、江胜和白骢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薛淮毫无惧色负手而立,淡淡道:“林总兵言重了,本钦差代天巡狩,秉国法以正纲纪。赵炳一案牵涉之广,恐非总兵所能料。留总兵于府非为软禁,实为保全边军清誉,亦保全总兵一世英名。”
林怀恩哑口无言。
薛淮凝望着对方的双眼,从袖中取出一道密旨冲他晃了晃,平静地问道:“还是说林总兵想铤而走险,抗旨谋逆?”
林怀恩身躯一抖,再无半点底气,满面灰败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