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还要再问,一名亲卫迈步入内,近前禀道:“大人,周德昌求见。”
薛淮双眼微眯道:“把他带过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片刻过后,代州周家的嫡系子弟、大同常盛隆的幕后大东家周德昌被带来内堂。
在钦差行辕被软禁五天,周德昌早已不复过往的雍容气度,神情颇为委顿,唯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学生周德昌,参见钦差大人!”
周德昌躬身行礼,一揖到底,姿态极其恭敬。
薛淮抬眼看向此人,片刻后说道:“周东家求见本官所为何事?”
周德昌缓缓起身,轻吸一口气道:“禀大人,学生此来只为求大人宽恕。”
薛淮冷笑一声道:“周东家这话倒是新鲜,你常盛隆勾连边将侵吞军资、又派人联合中小粮商操纵粮价,这两件事已然罪证确凿,如今你一句话就想让本官宽恕……周德昌,你是不是以为功名在身,本官就拿你没有办法?”
周德昌神情镇定,垂首道:“学生岂敢,大人身为奉旨钦差,便是当场革除学生的举人身份也轻而易举。”
“还不算太蠢。”
薛淮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气定神闲地说道:“说说吧,本官为何要宽恕你?”
周德昌仿若此刻才下定决心,缓缓道:“学生只求能够戴罪立功。”
“如何戴罪立功?”
“学生愿意向大人检举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三家不法事。”
堂内氛围骤然一变。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德昌,脸上忽地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朝江胜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让人将方既明和几名书吏喊来。
周德昌见状没有任何疑问,随即在方既明的催促下,低着头坦白三家粮号和大同镇边军部分将领暗中勾结的事项。
大同左卫的粮饷亏空案只是其中一例。
随着周德昌的声音不断响起,方既明的眉心逐渐拧成一个川字,这帮蛀虫的所作所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朝廷这些年的军费压力越来越大,可是边军的待遇却没有根本性的改善。
否则去年也不至于被鞑靼人戏耍于股掌之间。
周德昌的招供自然存在一定的偏向,他将大多数罪名推到祁万年和谷裕丰两人身上,其他实在推不掉的,则自己一力承担,表明这都是他自作主张,和代州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小半个时辰之后,周德昌才停了下来。
薛淮望着他口干舌燥的模样,对江胜说道:“给周东家倒杯茶水。”
江胜领命,周德昌则道谢道:“多谢钦差大人,还望大人看在学生如实交待的份上,能够宽宥一二。”
“这是自然,不过你莫要心急,本官得先确认你说的这些究竟是否属实。”
薛淮神情淡然,转而看向方既明说道:“你带着周东家的供状去找祁万年和谷裕丰,问他们是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倘若他们继续负隅顽抗,本官必定数罪并罚,从严从重!”
方既明朗声道:“下官领命!”
两人简短的对答落入周德昌耳中,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前日他们三人被强行分隔,周德昌彻底失去信息来源,这两天他脑海中无时无刻不跳出一幕场景,那便是祁万年和谷裕丰在薛淮面前绘声绘色胡乱攀咬,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周德昌身上。
两天时间看似不长,对于周德昌来说却比度日如年还可怕。
他只要一闭上眼,惊惧就会从心底爬上来。
然而现在薛淮却告诉他,那两人从始至终守口如瓶?
周德昌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钦差,对方肯定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说谎。
那岂不是说……他是被自己吓破了胆子?
薛淮站起身来,淡淡道:“周东家,你可知道本官为何一直不见你?”
周德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淮绕过桌案,望着这个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微笑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做事也极有章法,本官还没到大同,你就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连本官麾下的能吏们都没能从你的账册里找到漏洞,只不过……”
“聪明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想得太多,从而疑心渐起,以致慌不择路。”
“到最后,背叛必然是你唯一的选择。”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