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次数一多,那些精心修饰的言辞,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充满算计的目光,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厌烦与窒息。
后来她便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不是身子不爽利,就是要去皇祖母跟前侍奉汤药,或是要为皇祖母抄写经文。
借口用得多了,难免显得敷衍。
可即便如此,宫里那几位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出“选婿”的大戏唱下去,不肯轻易放弃。
“只要陛下不开口,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麻烦。”
姜璃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天子应该很早就知道她和薛淮之间的纠缠,而非去年那个时候才察觉,他之所以不曾大发雷霆亦或公开挑明,无非是想用这件事时不时敲打一下薛淮,毕竟他年少显贵,官位升得太快,担心他会有不太清醒的时候。
至于将来……
姜璃转头望着苏二娘,问道:“这段时间沈青鸾和徐知微在忙些什么?”
苏二娘答道:“薛夫人不愧是闻名江南的商道奇才,广泰号这两年在她的操持下势头很强,听说还弄出一些新鲜物事,在京中颇为有名。旁人并不清楚广泰号真正的掌舵者便是薛夫人,但是这在京中上层圈子里不是秘密。徐神医依旧在济民堂坐诊,如今她名气越来越大,经常会有太医院的太医去找她切磋医术。”
“嗯。”
姜璃点了点头,吩咐道:“你让人准备两份礼物,分别给她们送去。”
自从去年西山一行,三女的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善,虽然依旧尊卑有别,但平时互相往来走动多了不少,譬如正月里,沈青鸾和徐知微就一同给姜璃送了一份厚礼。
苏二娘明白这是回礼,起身微笑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姜璃对苏二娘办事的分寸很放心,重新倦倦地靠在榻上。
脑海中再度浮现薛淮的身影,姜璃皱了皱鼻尖,旋即抬眼看向窗外,朝着皇城的方向。
托那家伙的福,那里此刻应该很热闹吧?
……
一如姜璃的猜测,皇城文渊阁内重臣齐聚,气氛庄严肃穆。
内阁首辅宁珩之主持廷议,次辅欧阳晦协助,阁臣段璞、韩公宣、沈望、各部衙堂上官和科道言官皆在。
魏国公、三千营提督谢璟,镇远侯、五军营提督秦万里,武英侯、神机营提督严端肃列席。
之所以阵仗这么大,盖因今日廷议的内容关系到九边重镇之一的大同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宁珩之手边那份摊开的奏章抄本上。
“罪臣林怀恩,伏阙泣血,自陈罪状:一曰驭下无方,纵容卫所将佐勾结粮商,虚报粮价,侵蚀军饷;二曰监守失职,坐视仓场吏员以陈粮沙土充新粮入库,致使边军寒心;三曰贪墨自肥,收受晋商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等人贿赂,默许其操控市面粮价,牟取暴利……”
宁珩之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念得很慢,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落入在场重臣耳中。
末了,他合上抄本,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大同总兵林怀恩已上请罪表,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账册、赃银,钦差薛淮在奏章中言明俱已封存,随时可调京复核。此案牵涉大同镇指挥使吴世忠、郑林、游击李振武、指挥佥事赵炳等将佐十余人,更牵扯大同三大粮行总管事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薛淮奏请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定谳。”
短暂的沉寂。
刑部左侍郎孙茂率先开口道:“元辅,薛淮以都察院佥都御史衔巡边,虽陛下赐予参赞戎政之权,然而林怀恩乃正二品总兵官,岂能仅凭薛淮一人查证,未经三司会审便先行软禁?此例一开,恐使九边将帅人人自危,况其奏章所劾牵连甚广,焉知非屈打成招,或为邀功而构陷?”
他的话立刻引起几位高官的轻微颔首,至于谢璟、秦万里和严端肃三人则如老僧入定,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
“孙侍郎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正色道:“薛淮行事并非无据,陛下赐其临机专断之权,正为应对此等盘根错节之积弊。大同军务糜烂至此,若按部就班层层奏报,待三司公文往来,证据早被湮灭,人犯早已串供!林怀恩请罪之表在此,大同查获之赃银赃物清单在此,人证供词在此,薛淮之功岂是构陷二字可轻易抹杀?”
他早已断定今日这场廷议会有指责薛淮的声音出现,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即便不提他和沈望的交情,如今薛淮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他蔡璋麾下的得力干将,岂能任由旁人污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孙茂迎上他冷峻的视线,竟然点头道:“总宪高见,的确是下官思虑不周,出言莽撞,还祈见谅。”
堂内陡然陷入怪异的沉寂。
蔡璋原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不曾想对方直接偃旗息鼓。
他移动视线朝旁边望去,和沈望目光交错,两人心中都有些讶异。
宁党这次似乎没有将薛淮视作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