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璋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陷入一种更为诡谲的沉默,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弹劾内阁次辅这种事,成功之后的收益极大,但是风险也极高。
虽然欧阳晦这两年愈发失势,他的心腹们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被旁人取代,在朝中越来越像孤家寡人,但他终究是三朝元老,在天子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天子想起他前些年苦苦支撑抗衡宁党的艰辛和不易,说不定还会施恩嘉赏。
十五位掌道御史沉默不语,这等直指次辅的重磅弹劾,绝非他们这个层级能够轻易触碰,领衔者必是堂上四位左佥之一,甚至有可能是都察院二把手范东阳!
当此时,三位左佥都御史程兆麟、陈禹年和李伯文的反应各不相同,前两人显然是在观察蔡璋和范东阳,李伯文则是单纯不愿牵扯进来,他去年才从河南道掌道御史升为左佥都御史,资历和位次比薛淮还浅,还不够格主导这次的弹劾,因而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领衔主笔的人选进一步缩小,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薛淮身上。
他携大同案赫赫之功归来,在年轻御史中威望无两,毫无疑问是蔡璋口中“振臂一呼”的最佳人选。
范东阳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开口说道:“总宪容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弹劾之事非同小可。一则,不可风闻奏事。二则,需考量朝局之稳。三则,由何人执笔领衔亦需慎之又慎,盖因此疏一上,无论成否,皆成众矢之的。”
蔡璋闻言微微颔首。
范东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剖析此事的严重性,实则是在隐晦地提醒薛淮,莫要太过冲动。
薛淮对此心领神会。
欧阳晦的确已经失势,尤其是失去了圣眷,看似谁都能踩他一脚,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从欧阳晦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显然舍不得次辅这个宝座,倒不是说他愿意在内阁受夹板气,而是他只有留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继续维持自己从中枢到地方的影响力。
此生无望首辅之位,但欧阳晦可以尽力安排好自己的亲眷和族人。
只要在规则之内,天子对这种事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来说,欧阳晦除了次辅之位,眼下已经没有其余可失去的,这个时候谁若是弹劾他,必然会被他视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而在此事之前,欧阳晦和宁党已经斗了很多年,虽说这里面有天子偏袒的缘故,但是两边势同水火乃是不争的事实。
与之相比,次辅一派和清流一派的关系还算和谐,即便在二月那场廷议之上,欧阳晦率先点火让清流陷入较为尴尬的境地,也没有引发难解难分的矛盾和冲突。
倘若这个时候薛淮领衔弹劾欧阳晦,毫无疑问会让宁党坐收渔人之利。
薛淮心里清楚,范东阳身为天子的股肱之臣,能够做出这样的提醒已经殊为不易,这多亏了两人过往数次并肩作战结下的深厚情谊。
但是范东阳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同样是因为他乃天子近臣。
如果他亲自出手弹劾欧阳晦,等同于天子授意之举,朝野舆论极有可能变成天子苛待老臣。
可若薛淮不接,当下谁愿意扛起这份重担呢?
蔡璋内心对于宫里和内阁今日的突然袭击很不满,但是这件事确实是都察院的分内之责,他找不到理由推脱。
至于范东阳和薛淮之间的眼神交错,蔡璋看得分明,从本心而论,他也不愿薛淮蹚这趟浑水,只不过宫里那位似乎笃定薛淮会出手。
他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范左副所言老成持重,诸位有何见解,不妨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寂后,左佥都御史陈禹年轻咳一声,不疾不徐道:“总宪、范左副、诸位同僚,正如范左副所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贸然弹劾非但有失稳重,更恐引发朝野震荡,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下官愚见,此事当以稳字为先,既要彰显都察院风宪之责,亦需顾全大局。不若以都察院公议之名,联署具名,共担其责。如此一来,既表我宪台公心,又可避免锋芒过于集中于一人,招致不必要的纷争,使朝局得以平稳过渡。”
范东阳和薛淮的交情不是秘密,蔡璋对薛淮的欣赏亦是摆在明面上,两位主官此刻的态度太过明显,陈禹年无法视而不见。
虽说他很想把握住这个弹劾次辅的机会,但是不能一上来就抢占风头,故而先提出一个联署的方案,避开“谁来领衔主笔”这个核心问题,只要蔡璋点头认可,陈禹年便可顺势进一步。
如此既迎合了范东阳“集思广益”的说法,又为自己留出进退的空间。
“陈左佥此言不妥!”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说话的是另一位左佥都御史程兆麟。
他年纪比陈禹年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陈禹年心中不悦,面上并未表露,只虚心道:“敢问程左佥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程兆麟神态从容,沉稳道:“本官以为,陈左佥未免过虑,也未免过于求全了。从方才卷宗可知,欧阳次辅失职确有其事,岂能因其位高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若都察院遇此重案便不敢秉公直言,遇难则退,遇硬则缩,那还要这肃政堂何用?还要我等风宪之臣何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佛一股凛然正气从他身上勃发而出,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年轻的掌道御史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和认同。
下一刻,程兆麟的视线停留在薛淮脸上,正色道:“本官愚见,此等重案正需一位德才兼备、威望素著、且深得陛下信重之人挺身而出,方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宵小,令朝野信服。”
“遍观我宪台上下,试问还有何人能比薛左佥更合适担此领衔主笔之重任?”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再度聚焦于薛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