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晋渊跳上马车,一拍充作车夫的喜叔的后背:“喜叔,咱们走。
本公子今天给监正大人一个面子,不跟他的徒孙计较!
这些礼物咱们带回去,给那些家伙退了。”
喜叔便一抖鞭子,鞭梢啪的一声炸响,拉车的马儿立刻快跑起来。
闻人洛沾沾自喜,不管你场面话说得多漂亮,什么给监正大人一个面子,你就是落荒而逃了!
你爹都不敢说“给监正大人一个面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他却不知道,韦晋渊是去寻求外援了。
但闻人洛一转头,就看见许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自己。
“许……诶!”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许源一把拽着扯了进去。
许源将闻人洛拽进去,一甩手丢在了椅子上,然后咣当关上门。
闻人洛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
许源冷哼一声:“你到底来干什么?别说你真是来争夺什么诡实,韦晋渊那个蠢货会被你骗,但我不会。”
冯四先生对诡实的一切心知肚明。
闻人洛更不是那种喜欢和北都纨绔们打交道的性子。
闻人洛嬉皮笑脸道:“果然瞒不过你。”
许源正等着他说出真实目的,却不料闻人洛话音一转,神秘兮兮道:“我先给你讲个秘密……”
许源心中警钟大作,立刻喝道:“别——”
但闻人洛却凑在他身边,双手合成喇叭,拢住了许大人的耳朵——确保不被其他人能听到、但是许大人一定能听到:“是陛下在宫外的一个儿子。”
许源气得转身一脚朝着闻人洛踹了过去。
闻人洛早有防备,嘻嘻哈哈的笑着,轻松躲开了去。
“我以为咱们是朋友!”许源恼火:“你为什么坑我?!”
许源已经预感到不妙,但还是没能阻止闻人洛这张大嘴巴。
“陛下在宫外的一个儿子”,是谁?
显然就是九里桥皇庄中,那位二流男耕法!
陛下在宫外怎么会有一个儿子?
为什么不认祖归宗?
这个儿子最后为何又闹到,非要在陛下的皇庄里,搞出一场大事件,等于是要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晋升一流!?
陛下不准许源继续查下去,许大人当然也不想掺和这种秘密。
结果闻人洛非要跟自己说!
闻人洛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别那么紧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很多。
其实现在各家应该都已经猜到了。”
当年陛下还是“郑王”的时候,也曾风流一时。
他本以为自己是没机会继承大统的,当然也就是自己怎么快乐就怎么来。
虽然当时王府中,已经有了正妃、侧妃,但他还是经常做风流士子的装扮,游戏于北都各大风月场所。
谁知道好巧不巧,“郑王”忽然成了太子,而与此同时,一位艳名冠绝北都的花魁,怀上了郑王殿下的孩子。
如果郑王还是郑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被御史们骂一顿。
郑王殿下甚至可以悄悄为花魁赎身,将她接进郑王府生下孩子。
没准几百年后,这一段往事,还会被说书人、或者是某个小说家,编成一段传诵千古的爱情故事。
但郑王成了太子那就不行。
一切都被掩盖下去。
花魁虽然生下了孩子,但父子也不能相认。
等陛下身登大宝,孩子已经长大了。
陛下也有了更多的儿子。
陛下初登皇位的时候,又觉得根基不稳,没有选择将孩子接回来。
最后便导致,这孩子心性有些扭曲,一门心思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并不比他那些妃子生的儿子差;却又执拗的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证明,不肯接受陛下后来赐予的一切。
几次三番之后,陛下也是龙颜大怒,最终闹成了这个结果。
这事情别说是权臣、大姓了,就算是一些自认为“老北都”人,也都是一清二楚。
甚至传起来有鼻子有眼,细节上比当今陛下记得还清楚!
许源听完之后,更有些无语,望着闻人洛道:“这还不可怕?按照你所说,我这次是亲手杀了陛下的亲儿子!”
闻人洛突兀地笑了一声,但只有声音,脸上却没有半点的笑意:“一个儿子,对陛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儿子很多。
更何况是一个从小就没有养在身边,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的儿子。”
许源对此没有评价,但记得小时候,家里戏台上那些唱戏的,常有一句戏词儿:天家无情。
想来便是如此了。
但许源对闻人洛非要跟自己说这个秘密,一副要把自己拉下水的派头,仍旧是很不爽的:“你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
对于闻人洛今天来的真正目的,许源已经没兴趣知道了。
闻人洛端坐着不动,也一点没有因为许大人言辞毫不客气而恼怒,歪着头看着许源,忽的说道:“师爷说你对我们这一脉有些防备,看来是没错了。”
许源顿时一阵心虚,同时对这位监正大人更多了几分忌惮:
难道他真能如传说中那般,看见这天下的一切?!
“胡说,假的,我没有!”许源立刻否认三连。
闻人洛咧了咧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好吧,跟你说实话,之所以一定要告诉你这个秘密,当然不是为了坑你,而是因为……”
他说着忽然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许源赶紧往后撤:“你要干什么……”
闻人洛有些莫名其妙:“给你看个东西而已,你为何如此慌张?”
闻人洛解开衣襟,胸口处有一团浑沉朦胧之光,正嵌在血肉之中!
随着闻人洛的动作,那光芒渐渐散去,许源看清了当中的东西,不由得瞳孔一张。
那是一只有些像角、又有些像骨头的东西。
洁白又带有花纹。
微微有一些弧度。
而且这东西,取代了闻人洛的一根胸骨,正发挥着胸骨的功能,嵌在闻人洛的骨架中,只是并未同血肉融合!
许源错愕一下之后,立刻就想起来闻人洛的另外一门法,脱口而出道:“憋宝法?”
这法实际上是借用了俗世中,某个行当的名号,方便大家称呼而已。
实际上跟那个见不得光的行当,并没有多大关系。
正确命名的话,应该叫做“蕴宝法”。
闻人洛修了两种法,其根本乃是其中的“律法”。
而“憋宝法”本身有着诸多的缺陷,其自身的战力,完全依靠孕养出来的各种宝物。
若是单修这一门,后期会越来越吃力。
因为孕养高水准的宝物,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自身的消耗越来越大,往往五流之后,便难以为继。
所以憋宝法总是作为一种兼修的法出现。
就如闻人洛一般。
闻人洛点点头:“这宝物养成了,就是三流。”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这宝物,接着道:“也是我的律法晋升三流的关键。”
“它的名字叫做‘不直触’,若是养成了,便是一件可以和我的律法相辅相成,用来进行律法裁判的宝物。”
给许源看完之后,闻人洛的胸口又涌起了那种光芒,将这宝物胚子笼罩起来。
他扣好了衣襟,说道:“现在还差一些火候,所以我才来找你。”
许源不禁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呢?”
“这宝物现在需要对一些‘不直’进行裁判。”
许源点点头,“不直触”这个名字中蕴藏的典故,许源是知道的。
传说中的神兽“獬豸”,有辨识善恶的能力。
会以头上的独角,“触不直者”来裁定谁是理亏、或者有罪的一方。
闻人洛接着道:“而我要孕养的这件宝物水准很高,所以裁判的‘不直’也不能低了。
但现在这宝物还未成型,能力十分微弱,所以既要水准不低,又不能真的有很强的力量。”
说着,闻人洛目光炯炯的看着许源:“我去找了冯师伯,他说你能帮到我。”
许源心中便是一动,知道闻人洛需要的是什么:
那位二流男耕法,当今陛下在宫外的私生子,留下的那颗种子!
这种子本来是准备找个机会,赏赐给周雷子的。
但现在许源忽然觉得,交给闻人洛,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因为这种子里,除了二流男耕法残余的能力,还有一丝稼神的俗世神权!
周雷子的水准还是太低,或许能够消化二流男耕法的能力,但也可能被那一丝俗世神权所玷污、侵染。
周雷子能不能闯过这一关……许源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若是失败了,周雷子就会成为稼神的信徒!
不但不能帮自己牵制或报复稼神,反而成了对方的助力。
但给了闻人洛,他的水准高,背后还站着监正大人,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但许源忍不住问道:“这是冯四先生的意思,还是监正大人的意思?”
如果是监正大人,那很可能是监正大人又看清了一切,准备借这个机会,对稼神下手了!
但闻人洛摇摇头:“只是晋升三流,我不敢去惊扰师祖。”
许源有些不相信。
倒不是觉得闻人洛在骗自己,而是因为监正大人号称能“看清天下的一切”,他很可能知道这些情况,故而暗中指示过冯四先生。
但许源想了想,即便是如此,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