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于飞上次立了功,许大人赏了他五百两银子。
虽然不够在北都中,买一座还算体面的宅子,但已经是盛于飞回到皇明之后,最大的一笔收入了。
他在听天阁,每天仍旧是穿着那一身不伦不类的番装。
但经常见不到许源——许源嫌他碍眼。
现在许大人忽然喊他,盛于飞大声应道:“属下在这里——”
然后拨开身前一层一层的人,挤到了许源面前。
校尉们故意把盛于飞挤到后面。
许源指着里面,道:“验尸。”
“啊?”
盛于飞傻眼,但大人下了命令,他只好捏着鼻子过去。
到了门前,自己拿出一片白色的棉布,四角都缀着细绳,然后用这东西包住了自己的口鼻。
周雷子站在一边,押着那些护院,看打这一幕忍不住讥笑道:“哎哟,番鬼跟咱们习惯就是不一样啊,把肚兜穿脸上。”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盛于飞恼怒,狠狠瞪了周雷子一眼,然后走进了仓库。
站在尸体前的时候,盛于飞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悲是喜。
母亲为了能让自己有个营生,委身于那粗鄙暴躁的老仵作。
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被迫远走海外,从皇明到西番,九死一生。
结果现在,自己竟然真的干上了仵作的活儿!
盛于飞面皮抽动了几下,也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而后收拾了心情,目光落在尸体上,开始干活。
……
卢武平比众人预料的来得更晚一些。
三纹校尉他们在分舵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尝试着走出去。
结果发现不会变成野狗了,顿时明白自己被许大人耍了,他们暗骂了几声,然后飞快地跑回去报信。
结果闹得运河码头中一阵鸡飞狗跳。
卢武平命人先把两个相好的关在一间屋子里,部下们建议对这两人进行详细检查。
但卢武平却不放心。
运河衙门里这些手下都是男的,他担心这些家伙们,趁机占自己相好的便宜。
手下们劝了一会儿,劝不动,也就不说了。
卢武平却有些将信将疑:“那邪祟真敢来运河衙门里杀人?”
卢武平跟许源吹嘘,自己已经找到了凶手。
但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猜测。
分舵豢养邪祟的那几处水塘中,跑了水准最高的一只。
那是一只五流的“半鬼”。
半鬼在邪祟中是一个大类,躯体由真实和虚幻两部分构成,不管这两部分所占比例是多少,都可以称为半鬼。
而漕帮这次养的半鬼,乃是一颗腐烂的大脑,外部附着着灰黑色的、类似于章鱼的魂体。
原本这东西只是六流,水塘中的禁制正好能克制六流。
但这东西不知为何升了五流逃了出去。
这种半鬼脑子表面,会分泌一种粘液,用其炼制的药丹,对于神修有大裨益。
漕帮的人每天都会用竹片,从脑子上将这些粘液刮下来。
这个过程,对于半鬼来说极为痛苦。
但五流邪祟敢杀了分舵三百多人报仇,未必敢闯入运河衙门。
而且自己这两个相好,只是挂名在漕帮,从没去过分舵,也没有对那只半鬼下手。
有仇也算不到他们身上。
卢武平这会儿想得,反而是尽快找到线索,把这只半鬼抓回来。
可以用来拿捏许源。
就算是许源最终还是不肯就范,那也可以继续养着。
五流的半鬼每天产出的粘液,是六流的三倍!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说它杀了漕帮三百多人——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半鬼有价值。
然后商号那边,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报信。
卢武平眉头紧皱,立刻起身带人赶过去。
这些尸体当然不能烧了!
还是那句话,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半鬼有价值?被这种半鬼杀死的人,尸体有一定的几率,诡变成新的半鬼!
这不是尸体,这是能长出银子来的上等良田!
所以卢武平一定要抢回来。
但许源先是从无人关注的漕帮账房,查到了自己的两个相好。
接着就找到了自己藏尸体的地方。
卢武平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姓许的,有点本事啊。
跟有本事的人打交道,得小心些,别被他们给坑了!
卢武平到了仓库外,见到许源,便冷笑道:“许大人这是打定主意,不接受我们的好意了。”
他一挥手,手下的山河司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听天阁众人围了起来。
卢武平强硬道:“许大人,我能把祛秽司赶走,就也能把你们赶走!”
他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这里是运河码头,按照当年皇明天子和运河龙王的约定,这里的一切,都受运河衙门管辖。
他没有直接把听天阁赶走,是给当今天子一个“面子”。
按说至少也得等运河衙门查不了这个案子,才会向朝廷求助,听天阁才能进来。
许源盯着他,眼神微动。
“望命”打开。
看过了之后,许大人没有说话,而是瞥向了仓库中。
他听天阁众人其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因为盛于飞太磨叽了。
他们都见过仵作验尸,没有一个像盛于飞这样,将整个尸体完全切开,每一块骨头都要仔细地检查一遍……
盛于飞的确和皇明传统的仵作不同,他在安息法中,加入了自己在西番学到的一些医术。
不过到了这会儿,也已经快要收尾了。
许源淡淡对卢武平说道:“河监大人稍安勿躁,再等一会儿,很快就有结果了。”
卢武平怒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结果……”
许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事关河监大人你的生死,我劝大人还是耐心地等一等。”
卢武平眼神中透着疑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在唬我!
但是又想到,这小子能力不俗,难道真的……
他又想到自己的两个相好,极可能也是那半鬼诛杀的对象,于是硬生生压住怒气,一言不发原地等候。
商号的人赶忙搬来一张太师椅,请卢武平坐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盛于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卢武平一看见盛于飞的衣服,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哪儿来怪胎?”
盛于飞面皮一抽,但对方堂堂河监,土皇帝啊,他惹不起。
他就当做没听见,来到了许源面前,将盖在托盘上的白色棉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一颗心脏。
心脏已经被切开。
盛于飞说道:“大人请看。”
许源仔细看去,心脏上也没有什么伤痕,但是许源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之处,这心脏足有钵盂大小!
许源虽然不是仵作,但也看过几次验尸。
对于人的心脏,正常大小还是有所了解的。
“死者是武修?”许源问道。
“不是。”盛于飞回答:“属下对比了漕帮的名册,这人是个刚入门的法修。
而且他的身体,也是正常人的大小。”
许源皱眉:“心脏怎么会这么巨大?”
盛于飞用一只小刀,拨弄着切成了两半的心脏,说道:“大人请看这里。”
心脏中的一条血管上,趴着一只虫尸。
这虫子就像是一块皮肉,颜色和心脏几乎一样,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
虫子早已经死了。
许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诡虫。
但许源接着看向了卢武平。
刚才用“望命”看卢武平的时候,他身上除了有他自己的命之外,还有另外一道,细细的邪祟命!
卢武平顿时一瞪眼:“你瞅啥?”
许源便对盛于飞说道:“送去给河监大人看看。”
盛于飞一撇嘴,端着托盘到了卢武平面前,朝他脸前一怼:“喏。”
卢武平勃然大怒:“你这假番鬼……”
许源忽然开口:“河监大人,我劝你对这位客气一点,你最好弄明白这颗心脏究竟有什么问题,否则只怕大人真的命不久矣!”
盛于飞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这是许大人在给自己机会出气!
卢武平看自己不顺眼,无端的就口出不逊。
盛于飞心中一暖,多久没有人为自己出头了?
自从母亲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所有人,包括当年自己的那些街坊邻居,也都只会讥笑自己,甚至讥笑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
卢武平很希望许源就是在唬自己,但他又不敢赌。
毕竟涉及自己的生死。
他硬着头皮,对盛于飞说道:“这位兄弟,刚才得罪了。”
盛于飞眉毛一扬,也就见好就收,指着心脏上的诡虫,说道:“据我判断,心脏异常巨大,乃是导致他们死亡的原因。
而正是这不起眼的虫子,导致了心脏急剧增大。”
许源在一旁幽幽说道:“河监大人心脏中,也有这样一只诡虫!”
卢武平大惊失色:“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