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又一个清晨。
雨还没有停,这个时节的秋雨,一下就是三五天。
许源坐在家中,看着屋檐下连成了一条条银线的雨水,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粉。
这是交趾的地方美食,北都的这些传统早餐,许大人和后娘暂时还都有些吃不惯。
为了在北都鼓捣出米粉,刘虎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连汤带水、口味清淡,吃下去之后全身暖融融的。
上了马车,从家到衙门,不到半个时辰,刚一进门就有坏消息传来。
来报忧的闻人洛。
这厮像个秃鹫一样,架着膀子一蹦一跳的进了门,裂开嘴幸灾乐祸的叫嚷起来:“今天大朝会,有御史弹劾你了!”
许源脸色顿时一沉。
当今天子御极已有五十余年,御史们早已经被他驯化成自己的猎犬!
没有天子的授意,绝不会有御史跳出来,弹劾一个天子亲自下旨组建的衙门。
这是陛下对自己的敲打。
闻人洛看他脸色大变,便嘿的一声,大马金刀的坐下来,道:“斟茶,本公子详细地跟你讲一讲朝廷里的这些门道!”
许源拧眉沉思,没有搭理他。
闻人洛生了一身的贱皮。
他一脸的幸灾乐祸,不是真的乐见于许大人倒霉。
就是那种死党之间,习惯性的互相拆台。
然后又享受那种——只要你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给你指条明路的怪癖。
但他看许大人毫无反应,扬起手来正要拍桌——许大人淡淡说了一句:“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债主。”
这厮顿时将高高扬起的手,轻飘飘的放下,在桌上抹了抹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带着那么只有一丢丢的尴尬,倒了两杯茶,推给许大人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之后才说道:“你不用太担心,御史台的御史很多,大家都以为只要被弹劾,就是陛下授意,但其实也未必,也要分具体情况。
弹劾你的这个御史,我来之前专门去打听过了,是个新丁,还未必能够准确领会陛下的意思,可能只是单纯的看不惯,朝廷忽然新设了一个衙门……”
闻人洛正在侃侃而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踏踏踏”的急促脚步声。
有人踩着院中积聚的雨水飞快而来,显得十分急迫。
还没进门,蓝先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许大人!许大人!不好了——”
蓝先生没有打伞,应该是听到了消息便立刻冒雨赶了过来。
他一步跨进门来,飞快说道:“殿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另立听天阁东阁,同样设立一位千户。
你们直接转为听天阁西阁,以后东西两阁并立,职权相同,暂时还没有具体的划分。”
许源瞥了闻人洛一眼。
闻人洛张着嘴,确实再也说不出话来。
御史弹劾,有可能是新人御史误判圣意。
但直接东西两阁并立,将许源手中的权力切出去一半,又给许源找了一个竞争者——这毫无疑问,是陛下对许源的敲打!
而且是非常沉重的敲打!
当今天子在朝堂中,就是有这样强硬的掌控能力!
他很明确的向许源表达了一个意思:朕能捧你,也能压你。
你再不按照朕的意思做事,下一次可就不是切走你一般的权柄,可能就是切走你的项上人头了!
闻人洛讪讪的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他自以为自己久居北都,对朝堂中的弯弯绕绕看得更清楚,结果却是自己误判了。
许源没有责怪闻人洛,这家伙其实本意是想来给自己解惑,让自己不要慌乱。
只不过他身在局外,雾里看花,估错了情势罢了。
许源便对蓝先生一抱拳,问道:“新任的东阁千户是谁?”
蓝先生先去把门关上,然后又问闻人洛:“可有封禁此处虚空的诡术?”
闻人洛便喝道:“此地监听违法!”
“律法”生效,一层层水波般的虚空涟漪扩散,到了房屋的墙壁上,便叠加起来。
这屋内的谈话,便不会被外界偷听到。
蓝先生这才神神秘秘说道:“东阁千户名叫沐鉴冰,据说是滇省沐王府的一位旁支子弟。
但一直在北都生活。”
停顿了片刻,蓝先生一咬牙说道:“北都中一直有传言,这位沐鉴冰乃是陛下在民间的私生子!”
许源第一反应是荒谬!
以当今天子对于朝堂和后宫的掌控,临幸了女子,甚至生下了皇子,怎会不接进宫去?
谁敢说什么?
但蓝先生接着又压低声音道:“沐鉴冰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多年前,沐王府当时的王爷和王妃进京,为太后贺寿。
之后沐王爷便独自返回滇省。
王妃反而是被太后挽留下来,在北都陪了太后整整一年!
之后,沐王府便多了沐鉴冰这个旁支子弟。
而且自幼便在北都长大,从未回过滇省。”
许源顿时沉默了。
蓝先生还有些事情没说,因为涉及到睿成公主。
北都很多人也怀疑,睿成公主之所以受宠,甚至封了公主,也是因为殿下其实是陛下的私生女……
蓝先生和闻人洛都知道沐鉴冰是谁——北都权贵阶层其实都知道。
他们俩只觉得许源接下来,要面对的这个竞争对手,非常强大、非常难缠。
但许源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天子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成了听天阁,让自己来当这个千户,作为他和运河龙王争斗的马前卒。
哪怕是自己尽心尽力,全都按照天子的授意去做,努力帮天子同运河龙王争权,最后的桃子,也一定会被这个沐鉴冰摘走!
而现在,天子只不过是把原本的计划提前了。
许源便越发的齿冷,天子心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