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一顿,接着说道:“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俩功绩相当,甚至你还要更胜一筹,咱们才好下手。”
沐鉴冰咬了咬牙,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深深叩首:“孩儿有一事相求。”
那人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让他跪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上次你这样大礼相求,为的是想要迎娶妙妍真人。”
但那一次,他的要求被监正大人顶了回来。
监正大人照顾他的颜面,给了雷法作为补偿。
“是。”沐鉴冰老老实实,只回答了一个字,不敢说上次您没办到,这次总该答应之类的话。
“说说看,这次你想要什么?”
“孩儿想要冲击三流!”沐鉴冰无比坚定说道。
“嗯?”他皱起了眉头。
沐鉴冰没有抬头,但是身躯一动不动,宛如石雕,以表达自己的决心。
“你可知道冲击上三流,意味着什么?”
“孩儿知道,”沐鉴冰仍旧坚定:“孩儿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成功便成仁!”
“胡闹!”他怒斥一声,气愤而起,抓起桌子上的茶盏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茶盏在沐鉴冰的后脑上砸的粉碎。
茶水茶叶溅了沐鉴冰一身。
但沐鉴冰仍旧是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你难道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这是大不孝!”
沐鉴冰沉默了一下,道:“孩儿有信心!”
他怒视地上的沐鉴冰:“是因为许源?”
“是。”沐鉴冰承认:“孩儿自认不输于他,他能办到孩儿也能!求您给我这次机会!”
他压住怒火,背着手,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之色。
这个孩子怎会有这样的自信?
许源是什么条件,你是什么条件?
你比他年长,现在还只是四流,你怎么会觉得不输于他?
只可惜啊,许源不是我的骨血!
沐鉴冰又等了一会儿,还得不到回应,他便心中一横,沉声道:“便是您不支持,孩儿只凭自己的力量,也要试一试!”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雷霆之怒的准备。
但是让他意外了,对方很平静,没有暴怒咆哮。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那人朝外走去,丢下一句语气冰冷的话:“你不要轻举妄动,朕来想办法。”
……
天子从小院里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曾经的郑王府里走走看看,缅怀一下自己的过去。
他吩咐禁卫:“回宫。”
上了那一辆低调的马车后,他忽然在车内问道:“许源离开北都了吗?”
一旁的王公公立刻上前,道:“看时辰应该快到城外的运河码头了。”
天子便吩咐:“拨一艘快轮船给他,要好的,以后这船就给西阁用了。”
王公公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一片平静:“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
天子又加了一句:“给东阁也准备一艘。”
……
北都本来就堵车,有了火水大车之后堵得更厉害了。
再加上许源这边本来就是大队人马出城,速度就更慢了。
若是神机营出征,就会提前封路,以确保大军畅通无阻。
但其实那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北都内驻扎的神机大营只有几千人,大军都在城外的军营中。
许大人现在出去办案,当然还没资格让五城兵马司封路。
好容易出了城,到了码头上就发现,又堵船了。
就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在码头上等着上船的人,
排成了好几道长龙。
于云航带人去跟码头的官吏们交涉,话都没说完就被人家给顶了回来:“我管你是什么人?办的什么差事?”
“瞧见没,这里是北都,达官贵人有的是,北都就这个情况,想要上船,乖乖去排队!”
“别让我们看见你们插队闹事,否则我保证你们三天内都上不去船!”
于云航没办法退回来。
许源摆摆手,淡然:“等着吧。”
周围一起排队的,很多都是北都的官吏。
他们都认得听天阁的官服,再一看许源身上的千户蟒袍,就猜到他是谁了。
一时间周围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甚至有些人毫无顾忌,声音大到让许源和听天阁的人都听见了。
“失宠了呗。”
“这才几天时间呀,就得乖乖跟咱们一起在这里排队了。”
“小地方来的,还是对咱们北都的这些门道,不够了解呀。”
“等着吧,他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北都呢。”
“回来了也没什么意义,之前九里桥皇庄的那几家,不会放过他的……”
这次去浙省办案,许大人带了二百人。
于云航联络包下了一艘快轮船。
现在那艘船跟许大人他们一样,在河道里排队呢。
周围乱糟糟的一片吵闹,众人渐渐不耐的时候,忽然混乱的码头上,所有人好像受惊的鱼儿一样朝两侧散去——许源抬眼一望,发现这种趋势正是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许大人心中正自疑惑,便看到王公公带着一群宫人和禁卫,沿着人们推开的通道,满脸笑容的快步走来。
“许大人!”
许源连忙上前见礼:“公公。”
“陛下可是挂念着你呢,你用心给陛下办差,陛下也不会亏待功臣。
这不,陛下传旨,让咱家来,专门赏赐给你一艘快轮船!”
说话间,河道中,也有运河衙门的官吏在大声喊话,指挥那些船让开了一条水道。
有一艘精良的快轮船,船头上挂着龙旗,正飞快开过来。
“许大人,”王公公笑眯眯的说道:“您瞧,就是那艘船。陛下说了,以后这船和龙旗,都归你们西阁使用。”
那艘快轮船的便利,其实远不如船头上的那面龙旗!
周围的那些人,听到陛下不但给了船,还给了龙旗,顿时脸色变了几变。
刚才声音最大的那几个,赶紧低下头,生怕许大人记下了自己。
许源脸上恰到好处露出了感恩戴德的神情,跪拜叩谢:“谢陛下隆恩!”
但也就这样了,别的大臣受到这样的恩宠,高低得说一句“全力办差,肝脑涂地,绝不让陛下失望”之类的话。
但许源没有。
连个一定破案的保证都没有。
就像是简简单单的跟陛下说了句“谢谢”。
“行了,你们快上船吧,陛下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呢。”王公公也没有再耽搁,便目送许源一行上了船。
狄有志和周雷子等人上了船之后,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个个喜形于色:“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陛下果然还要用咱们,而且还是重用!”
这些话许源都听到了,也没有专门跟他们解释什么。
就让他们开心一时吧。
两侧的船只都让开了水路,挂着龙旗地快轮船,飞快的驶出了码头,汇入了浩浩运河的竞速千帆之中。
许源在船上喝着茶,是很普通的茶。
小公爷送的好茶,被施秋声打包抢走了。
几百年老树的滇省普茶,被玉樵声抢走了。
许大人当然还偷偷藏了一些。
但他现在发现这东西在北都很管用,自己也就舍不得喝了。
许大人想着浙省的案子。
这案子能够迁延七年时间,波及六县几十万人,许大人就觉得很魔幻。
这案子是运河衙门主动交给朝廷的。
或者说是浙省的运河总衙,在向朝廷求援。
这几个县都临着运河,县中有人信奉“水母娘娘”。
成立了“水母娘娘会社”,简称老母会。
信众每年的收入,要拿出一成交给老母会,接下来的这一年,信众家中便会一切顺遂。
家人不会生病,庄稼不会遭灾。
便是在“禁夜行”的晚上,有急事要出门,也可以口中不断称颂“水母娘娘”的尊名,而受到保佑,所有的邪祟都不敢近身!
因为十分灵验,而信众越来越多。
他们甚至不断地在运河边建起“水母娘娘庙”!
运河衙门自然判定此乃“淫祠”,全力捣毁。
但也不知为何,这些信众建庙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他们捣毁一座,用不了几日,不远处就会重新建起一座。
据案卷中所说,最多的时候这六县的运河边,有大大小小的水母娘娘庙一百四十多座!
运河衙门甚至出动了“河道兵”,对老母会进行清剿,但是收效甚微。
这些信徒们互相掩护,而且水母娘娘保佑,总会在进兵的时候,掀起大风大雨,浓雾黑风,信众们便趁这个机会逃脱。
运河衙门又派了强修坐镇,却对这种“显灵”束手无策!
运河衙门派出去的强修,最高的一位乃是二流。
却仍旧奈何不得水母娘娘的各种“神迹”。
运河衙门又想重金延请浙省的那些一流出手,但那几位总找各种借口不肯帮忙,实际上都是忌惮那位“水母娘娘”。
浙省运河衙门实在没办法,而且继续发展下去,这“老母会”就快要冲出浙省了!
他们不得不向朝廷求援。
而且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已经向南都的天下运河总衙报告过了,却不知为何,将这个案子,最终交给了朝廷。
六个月前,他们就报告给了朝廷。
天子显然是想利用这个案子,向天人、向运河衙门证明:这天下还得朕和朕的臣子来治理!
朕能解决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这案子里面古怪实在太多,许源心里都有些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