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什么皇家威仪,全被这口铁锅给融化了。
小兕子吃得最欢。
那张白嫩的小脸蛋上糊满了黄褐色的酱汁。
嘴角还粘着一粒玉米渣。
她两只手捧着半个玉米饼子,吃得摇头晃脑。
“锅锅,这个饼饼下面软软哒,上面脆脆哒,好七鸭!”
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漏风的发音惹得苏牧一阵好笑。
苏牧伸手拿过干净的布巾,在小丫头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种你的大白菜。”
小兕子连连点头,啊呜一口又咬掉一大块饼子。
大半锅鹅肉很快就见了底。
李渊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汁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他放下空碗,拿过旁边粗糙的麻布擦了擦手。
老头子靠在长凳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大鹅的性子最是霸道,领地护食,谁敢靠近就伸着长脖子拧谁。”
李渊摸着胡须,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头子我当年在太原,见过村口的恶霸鹅连狗都能追着啄。”
“真没想到,这么硬的骨头,炖久了也能烂糊成这样,连骨髓里都是香味。”
李世民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鹅骨头,没有作声。
苏牧正往灶膛里添着木柴。
听到李渊的感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口接了一句。
“大鹅确实霸道护食。”
“活着的生灵,谁不想把地盘占得大一点,好东西全都拢在自己怀里?”
苏牧站起身,拿起水瓢往锅里加了一点热水。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
“但只要扔进这口大铁锅,管它脾气多大,性子多烈。”
“遇上这包容万物的大酱,架在火上熬上一熬。”
“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来。”
苏牧指了指锅底那层浓稠的酱汁。
“大鹅的油水成就了酱香,大酱的咸味化解了鹅肉的腥膻。”
“这互相融合之后,才能成就这一锅让你们抢破头的美味。”
苏牧只是随口胡诌。
他纯粹是在以一个厨子的角度点评这道菜的做法。
言者无心。
听者却有意。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只有灶膛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渊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口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大黑铁锅。
大铁锅。
大酱。
硬骨头。
互相包容。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
他想起了玄武门那个血色的清晨。
想起了自己被逼退位后,对这太极宫最高权力的死抓不放。
这几年待在大安宫,他每天都在怨恨,在不甘。
这不正是那只霸道护食、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大鹅吗?
李世民同样愣在当场。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几年,他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每天如履薄冰。
他防备着朝臣,防备着兄弟的旧部,甚至防备着大安宫里的这位太上皇。
他把大唐的江山当成自己个人的猎物,生怕被别人夺走分毫。
这不也是那只容不得任何人靠近的恶霸鹅?
大唐的江山,不就是苏牧口中这口大铁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