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鑫海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林琛端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上,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面前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公司组织架构图与全员花名册,英挺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皱。
头痛真头痛啊。
昨日职工代表大会选举的硝烟尚未散尽,公司上下仍沉浸在权力更迭的震荡之中。
他的胜出,导致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林琛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一把手,绝不能沉溺在选举胜利的短暂喜悦里,他肩头扛着的,是数千名基层员工沉甸甸的期待,是一个积弊已久的老牌企业破局重生的希望。
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宁城鑫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蒸蒸日上的地方,而是被层层顽疾缠裹,病入膏肓。
曾辉煌那个狗币,在位的这五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快速向上攀爬晋升,搞各种政绩无用的工程,几乎掏空了公司的家底,耗干了企业的元气,把好好一个集团公司,变成了安插亲信、培植私党的后花园。
职工代表们将手中关键的选票投给他,投的不是对某个人的追捧,而是对公平正义的深切渴望,对大刀阔斧改革的热切期待,更是对沉疴旧疾被彻底清除、企业重回正轨的坚定决心。
这份信任,重如千钧,容不得半分敷衍。
林琛着实也是想为他们办点实事。
上任首日,林琛没有铺张浪费举办盛大的就职庆典,没有接受各部门负责人轮番上门拜访献礼,只是简单召集几位核心部门主管开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碰头会,明确各部门当前核心工作,便让所有人回归岗位。
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公司的各类报表、档案与数据之中。
他先是仔细翻阅了近五年的财务总账,看着账面上一笔笔莫名其妙的薪酬支出、虚高的管理费用、闲置的资源损耗,指尖越攥越紧。
就在这时,人资部主任刘俊轻敲房门,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总,我跟您汇报一下人事上的事,前任曾总的专职秘书,一男一女两位,您看是继续留用,还是重新选聘新的秘书班子?”
两个秘书?
林琛微微一怔,这才猛然想起,曾辉煌在位时排场极大,不仅配了专职女秘书负责日常事务,还特意安插了一名男秘书贴身跟随,美其名曰“工作协调”,实则是心腹眼线。
那名女秘书容貌确实出众,身材也是妖娆,在公司里风评暧昧,说真谁看了都想给她一梭子弹。
不过林琛这些年遇到这种女人太多了,倒是觉得有点乏味,而且曾辉煌用过的,林琛都觉得脏。
林琛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看向刘俊:“都不要了。”
刘俊:“行,那我让他们去当主任助理吧。”
林琛:“又助理?咱们贵公司到底有几个助理?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出现个助理头衔的?”
是的,林琛在其他公司,根本都没有见过助理这个职位。
刘俊一时语塞:“这个,助理是曾总在位时候搞出来的。”
林琛:“你立刻回去,把曾辉煌在任这五年里,公司所有新增岗位、编外人员、助理类、秘书类、各类专项专员的详细信息,全部整理出来,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要最完整的岗位职责说明书、最新的薪酬发放标准、每一位在岗人员的家庭背景、入职渠道、亲属关系,下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全部纸质与电子资料,不得拖延。”
刘俊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林总,您这是……打算动人事了?”
刘俊与林琛的交情不算浅,林琛还在任副总经理时,还曾托刘俊为一位远房亲戚安排了基层合规岗位,得知林琛成功当选总经理,刘俊打心底里高兴,他深知林琛为人正直、做事干练,跟着这样的领导,远比在曾辉煌手下蝇营狗苟要踏实得多。
林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臃肿不堪的组织架构图,语气淡漠却字字有力:“你没看错,我看了架构图才发现,咱们鑫海公司的‘领导’‘助理’‘专员’,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已经压垮了公司的根基。”
这五年,曾辉煌为了安插三姑六婆、拉拢利益相关方、收买中层心腹,硬生生在原本精简高效的组织架构里,塞进了一大堆有名无实、尸位素餐的冗余岗位。
上到总经理助理、部门总监助理,下到所长秘书、专项协调员、薪酬核算专员,各类虚职五花八门,硬生生挤占了大量正式编制。
这些人拿着远超一线员工的高薪福利,每天上班喝茶看报、刷手机聊家常,到点打卡下班,从不承担任何核心工作。
这些冗余岗位,就像一颗颗长在宁城鑫海肌体上的恶性毒瘤,疯狂吸食着公司的资金资源,啃噬着基层员工的切身利益,多年来早已引得全体员工怨声载道,只是碍于曾辉煌的权势,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林琛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在这里吧。
刘俊面露难色,轻声劝道:“林总,我知道这些人留着没用,可您刚上任,根基未稳,首要任务是求稳,现在贸然动这些牵扯甚广的关系户,恐怕会引发公司大动荡,到时候不好收场啊。”
林琛轻轻摆了摆手,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自有分寸。”
他根本不怕所谓的“动荡”。
如今的宁城鑫海,早已死气沉沉、一潭死水,人人混日子、事事讲关系,这样的“稳定”,不过是腐朽的温床。
以他当年在和平县主政的管理经验,顽疾需用猛药,沉疴必得重典,只有果断动刀、清除蛀虫,才能杀鸡儆猴,唤醒整个企业的精气神。
刘俊看着林琛脸上不容置疑的严肃神情,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声退出去,连夜组织人资部全员加班整理资料。
傍晚时分,厚厚一摞装订规整的资料,整整齐齐摆放在了林琛的办公桌前。
他逐页逐行仔细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曾辉煌的贪腐与肆意妄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过分。
各部门主任原本标配一名助理足矣,曾辉煌却硬生生增设“主任助理二岗”“助理专员”,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甚至干脆甩手不干活,把所有工作推给基层员工。
财务系统原本有专业的薪酬核算团队,他却凭空安插了多名“薪酬专项专员”,整日无所事事,全是他的亲戚、同学、利益伙伴,就连后勤、安保这类基础部门,都被塞进来七八个“协调专员”“专项督办”,拿着高薪混日子。
这几十号人,全年无有效工作业绩,无明确考核指标,不产生任何经济效益,每月却要从公司支出近百万的薪酬福利。
反观一线抢修、客服、生产车间的员工,常年风吹日晒、通宵加班、连轴转作业,薪资却被层层克扣,晋升通道被关系户堵死,干得最多、拿得最少、苦不堪言。
“蛀虫!一群彻头彻尾的蛀虫。”
林琛指尖重重砸在资料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冷的两个字从齿间挤出,眼神锐利如刀,满是震怒。
他当即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依次拨各部门主任的号码,语气干脆:“半小时后,三楼小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气氛比昨日职代会选举时还要紧张压抑。
参会的中层干部们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林琛的第一把火,没有烧向虚头巴脑的流程制度,而是直接烧向了曾辉煌苦心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和利益岗位。
在座不少人,身边都安插着曾辉煌的亲信,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双手交握,神色忐忑不安,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
林琛推门而入,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开场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会议室:“今天开会,不聊空话,不扯虚的,只解决一件事,清理公司所有冗余岗位,这是名单,你们把你们各自部门的人员好好核对一下,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多余了。”
林琛也怕伤及了无辜。
不过这些人看了以后,个个都不敢吭声。
分管行政的副经理王建军坐不住了,他是曾辉煌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手里握着好几个关系户岗位,此刻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口:“林总,这些岗位设立都有些年头了,在岗的大多是老员工,贸然清理裁员.....恐怕会引发员工不满,造成公司动荡,而且.....而且这些人很多都是.....是有背景的。”
他话里有话,刻意加重“背景”二字,暗指这些人大多牵扯曾辉煌,甚至背后连着省公司的常务副总毕成功,提醒林琛不要引火烧身。
林琛抬眼,锐利如鹰的目光直直扫向王建军,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首先这不是裁员,而是合理安排,还有就是,有背景,就能占着茅坑不干活?有背景,就能吃空饷、吸公司的血?这年头,在宁城鑫海,背景不是护身符,实干才是硬通货!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是全体一线员工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一线抢修工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挖坑作业,冬天冒着风雪通宵抢修,客服人员一天接几百个电话嗓子嘶哑,生产工人三班倒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任劳任怨。
而那些人,坐在空调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刷剧打卡,却拿着高薪、占着资源、享着福利,请问——公平吗?合理吗?对得起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