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去处理事故,还有心思来我这儿喝茶?”
赵新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他一口闷了半杯,很不忿地说了一句:“我都被停职了,不过林部长,你现在当部长解脱了,我们下面的人可难了。”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事你们确实做错了,挨打就站着吧,消防池没有做好安全防护,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你必须给人家赔偿,给人家道歉。”
赵新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
“林部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消防池的项目,预算才多少钱?省公司一共才拨了十万块下来,我们一共十个水站,一个水站才一万块,能干什么?连挖个坑都不够,还得倒贴钱,而且他新安规也没说要怎么做,我们现场有个围网已经不错了,妈的!”
林琛听着他骂骂咧咧,皱了皱眉。
“行了,别废话了,回去干活吧,发牢骚没用的。”道理人人都懂,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就是态度不端正,就是政治不正确。林琛不想趟这浑水。
赵新民这才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盯住林琛,说了一句:“你们那个污水厂项目,可千万盯紧了。现在风口浪尖,再出事,就不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林琛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天后,平城公司的事故调查报告交上来了。
报告写得很规范,有事故经过,有原因分析,有责任认定,有整改措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句没有。
事故原因归结为三条:第一,安全设施不完善,消防池未按标准加装规定防护网,也没上锁;第二,员工安全意识淡薄,消防池选址不当;第三,现场管理不到位,隐患排查不彻底。责任处理意见:水站站长免职,平城公司安监部主任记大过,分管副总警告,总经理赵新民停职检查。
报告在省公司内部传阅了一圈,没人提出异议。
曾辉煌在报告上签了字,写了四个字:“同意,严抓落实。”毕成功也签了字,写了六个字:“严肃处理,深刻反思。”
林琛看完报告,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老王的号码。
“老王,污水厂的工地上,所有的消防设施、安全防护,全部拍照留档。防护网按最高标准装,一米五,加锁。工人安全帽全部换新的,合格证贴在上面。配电箱接地线,每个箱子都配一个备用锁。整改完了,写一份报告给我,越详细越好。”
老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林部长,这是要干嘛?”
“不干嘛。”林琛的声音沉了下来:“风头火势啊,老王。工地盯紧点,不能出事了。”
林琛本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但祸不单行,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要塞牙缝。
三天后,仅仅三天,公司又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
这一次是天城公司。林琛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却好像幸灾乐祸:“林部长,天城公司又出事了,施工单位在进行有限空间作业时,发生了氯气泄漏中毒,三个人被送到医院,一人已经去了,不用抢救。另外两人还在ICU,生死未卜。”
消息传到省公司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曾辉煌正在某个KTV的包间里,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省公司的熟人,一个是陌生女人,女郎趴在地上在吸,桌上摆着几瓶洋酒。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志强,他没有接。等了十几秒,电话又响了,他哆嗦一下推开了那女人,接了电话。
“曾部长,天城公司出事了,氯气泄漏/......。”
曾辉煌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出了包间,车开到省公司的时候,刘志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传真过来的材料。
“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
曾辉煌的声音有些发紧。
短短几天,连续发生两起事故,他真的有点慌张了,关键是太紧凑了,平城的事还没处理完,大家的心里还没平复,这又来一起,这绝对是个大麻烦。
刘志强翻了翻材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在有限空间检修作业时,发生了氯气泄漏。”
“空间里没有配防毒面具?”
“有,但是他们一个不会戴,其他两个戴上了,但听说是面具的质量不好,密封圈老化,没有很好贴合面部,没有防住毒气的入侵。”
曾辉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工人违反操作规程,没有检查好防毒面具,不是我们的责任。”
刘志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几天之内,两起事故,两条人命。
消息终于压不住了。
省电视台播了,省日报发了,网上也有了,国子委正式下文,要求鑫海集团立即召开安全生产专题会议,向国子委做专题汇报。
安全生产专题会议在三天后召开。
省公司大会议室,长条桌深红色实木,两边坐满了人。
毕成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国子委派了一个处长列席,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记。他不是来参会的,是来监督的。
会议按流程进行。天城公司总经理先做检讨,说了一堆“痛心疾首”“深刻反思”之类的话,说得自己眼眶都红了。平城公司赵总已经被停职了,来不了,由副手代为检讨,说辞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毕成功听完检讨,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辉煌脸上。
“曾部长,你把情况向刘处长汇报一下。”
曾辉煌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声音很稳,像在做一场例行报告。
“刘处长,各位领导,最近两起安全事故,安监部做了初步分析。第一起,平城公司消防池溺水事故,直接原因是防护措施不到位,间接原因是新安规对消防池防护标准表述不够明确。我们已经制定了补充规定,要求所有消防池在两周内加装防护网,高度不低于一米五,并加锁。
第二起,天城公司有限空间中毒事故,直接原因是工人违反操作规程,未正确佩戴呼吸器。安监部将加大监督检查力度,确保各项制度落到实处。”
他合上本子,坐下了。
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避重就轻,溺水是标准不明确,中毒是工人不执行。
刘处长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曾辉煌。他的目光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舒服。
“曾部长,溺水可以说是你们的规定出了问题,但天城公司的事故,你说直接原因是工人违反操作规程,未正确佩戴防毒面具,我想问一下,他们是不知道怎么戴吗?但是我听说,有两个人戴上了,还是没有活下来,到底是什么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盯着曾辉煌。曾辉煌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刘处长,他们两个人戴了,但没戴好,主要是安全意识淡薄,怕麻烦、图省事,这方面安监部会加强培训,提高工人的安全意识和操作技能。”
刘处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希望你们以此为戒,切实做好培训工作。”
毕成功接过了话头,声音拔高了一分。
“刘处长的意见很好,我们一定要认真反思,最近两起事故,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安监部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杜绝此类事故再次发生,各市公司要举一反三,全面排查隐患,谁再出问题,谁就承担责任,绝不姑息。”
他的话说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没有其他异议,那就散会。”
“等一下。”一直在角落的林琛站起来了。
“但是我想问曾部长一个问题,你真的觉得,那两个人是没有正确佩戴防毒面具吗?还是说,那批防毒面具本身就是残次品,根本不能做到全包裹?”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曾辉煌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微发白,是彻底白了,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铺平的纸。
其实这谁都知道,但是没有人敢说。
林琛说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