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愣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车来了。
五辆大巴,排成一列,车身脏兮兮的,轮子上全是泥。
车门一开,有人指挥说上车,林琛排在前面,早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
后面上来的一个女生,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个登山包、一个手提袋,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她长得挺漂亮,鹅蛋脸,大眼睛,皮肤不白,甚至有点黝黑,可是很健康,一头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但是丝毫掩盖不了那饱满的胸怀,至少也有C。
她东西有点多,在过道卡主了。
林琛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接过大行李箱,举起来塞进头顶的行李架。
女人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被林琛的帅气所惊到,坐在了林琛的身边。,
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她脱了外套,硕大的兔子跳了出来,白花花的,跟她黝黑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她擦了擦汗,转头跟林琛说道:
“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啊。”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像是在单位里习惯了被人捧着。
“鑫海集团,林琛。”
“哦,X企来的,不错。”她撇了撇嘴。
“你呢。”
“我是省报的,李婉晴。”
林琛看了她一眼。“记者?”
“对,怎么,对我们有意见?”李婉晴的语气很自信,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没有,不敢,只是觉得你们省报怎么派你来。”
李婉晴有点生气,觉得林琛是看不起她,挺起大胸:“我在省报干了五年,跑过抗洪、跑过地震、跑过矿难,什么场面没见过,小小的扶贫,小意思。”
林琛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窗外的城市正在飞速后退,高楼大厦慢慢变矮,最后消失不见。
李婉晴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昨晚赶稿子,一夜没睡,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谢谢。”话还没说完,头闭眼睡去了,一会真就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车摇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的头往林琛这边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很刺激。
林琛一下子就僵住了,最后没办法,他就那么硬坐着,一动不动。
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山,大巴开始颠簸,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人开始晕车,塑料袋一个接一个地换,车里的空气变得不太好闻。
李婉晴睡得很沉,头一直靠在林琛肩膀上,偶尔动一下,蹭一蹭,又继续睡。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林琛低头看了她一眼,沟深不见底,赶紧把目光移开了,硬坐真的不好受,你也不知道,人到中年,荷尔蒙怎么又多了。
下午,大巴到了铜鼓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跟省城的一个镇差不多。
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开着门,但没什么生意。
有几个老人在街边晒太阳,有一个妇女在卖橘子,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土。
这个时候,李婉晴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忽然发现林琛的肩膀上湿了一块,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慌忙从包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擦擦。”
林琛笑了一下:“没事。”
李婉晴低着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圆镜,照了照,用手理了理头发,又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涂了涂。做完这一切,她恢复了刚才那副冷冷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不再看林琛。
车停稳了,人都下了。
市委部的刘书记站在台阶上,对着两百号人讲话,声音很大,像在做报告。
“同志们,今天是你们奔赴扶贫一线的日子,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希望大家扎根基层,服务群众,不负组织的信任和重托!”
话不多,意思到了,然后就走了,上了另一辆车。
两百号人在县城招待所吃了一顿饭,大鱼大肉,比镇上的食堂丰盛多了,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有人吹牛,有人打听消息,有人交换名片。
吃完饭后,人被打散了,分到不同的乡镇。
林琛被分到了牛坝镇车,没想到李婉晴也在。
这次她没有跟林琛坐在一起,不过她总是偷偷看林琛。
终于到了牛坝镇。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镇政府里走出来,他是书记张德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黑瘦黑瘦的,脸上皱纹很深,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沟,他走过来,伸出手,笑得很朴实。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刘秘书辛苦了,各位领导辛苦。”
带队的是县政府的刘秘书,他跟张德茂握了握手。“张书记,这些可都是我们国家的栋梁人才,他们下乡带你这帮扶乡村建设,你要安排好,照顾好,让他们安心工作。”
张德茂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刘秘书放心,没问题,走吧,大家先吃饭,边吃边聊。”
镇政府食堂不大,几张圆桌,铺着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广告,字迹都模糊了。
菜已经摆好了,不算丰盛,但很实在。红烧肉、炒腊肉、炖土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酸菜鱼,鱼是刚从河里捞的,很鲜。
大家做好了以后,张德茂站起来,端着酒杯。
“各位领导,欢迎来到牛坝镇,我们这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请各位多多包涵,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一仰头,一口干了。
大家面面相觑,也跟着干了,有人呛得直咳嗽,林琛不想干,但是没办法,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旁边的李婉晴端着酒杯只是抿了一小口,皱了一下眉,就放下了。
酒过三巡,张德茂开始安排工作。
他拿出一个花名册,翻了翻,声音很洪亮。
“各位领导,根据上面的安排,大家会分到不同的村,下面我开始读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点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村名。
有人被分到大河村,有人被分到小河村,有人被分到杨家村,有人被分到高坡村,差不多是四个人到一个村去。
“林琛同志,飞鼠田村。”
林琛也不知道那个村好,那个村不好,既来之即安之。
“李婉晴同志,你是女同志,就去黑猫村吧,近镇上一点,可以吧。”大家一听这话,就知道有猫腻,大家这个女孩有很大的背景了。
李婉晴一听这个,马上放下了筷子,很不服:“喂,谁要你照顾我?我不要去黑猫村。”
张德茂一听,似乎有点为难:“那你想去哪个村?”
“那个村最困难?”
“这个,飞鼠田村吧,在大山上,走路都要两个小时,吃水靠挑,走路靠脚,手机时不时都没信号,村里都是老人、妇女、小孩你去可能不合适。”
李婉晴:“张书记,我是来扶贫的,不是来度假,没有什么不合适,我就去飞鼠田村?”
张德茂愣了一下:“那行吧。”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女的,胆子真大。”
“省报的,不怕死呗。”
李婉晴听见了,没有理会。
林琛坐在另一桌,隔着几个人看着李婉晴。
倒是多了一点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