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哥倒是没事人一样,靠在车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很快被山风吹散,洸哥坐在最后面,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车。
开了快两个小时,面包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
林琛推开门,脚踩在地上,松软的黄土陷下去半寸。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一栋两层小楼,灰扑扑的墙面,不少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大门上方的水泥门楣上,刻着几个字——“飞鼠田村村民委员会”,字上原来刷的红漆早就掉光了,不凑近了看都看不清。
村委会到了。
陈大树带着几个村干部从楼里迎出来,走路很快,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
后面跟着三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镇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先下了车,朝陈大树招招手。
“陈书记,人给你送来了。”
陈大树小跑过来,伸出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左眼眼白很多,瞳孔歪着,看人的时候有点偏,像是没对准焦。
“林书记,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声音沙哑,浓重的方言口音,但林琛听得懂。
林琛握住他的手。
“陈书记,客气了,以后咱们一起干。”
“你才是书记,你是第一书记。”陈大树连忙摆手,有些惶恐,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叫我老鬼就行,村里都这么叫我。”
刘主任站在旁边,语气郑重。
“陈书记,林书记是从省公司下来的,带了扶贫资金,是真正来帮你们办事的,你们要配合好,支持好,把工作做好。”这话是说给村干部听的,也是说给林琛听的。
陈大树听到到了资金,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林琛指了指身后的财哥、洸哥和李婉晴:“这是我们工作队的成员,市检察院的老吴、市电力局的老梁、省报的李记者。”
陈大树跟他们一一握手,握到李婉晴的时候:“这女娃长得比花都好看,以后你就是咱们飞鼠田村第一村花了。”村里那几个副主任都笑了,笑得暧昧交加。
李婉晴脸色一沉,下巴抬起来,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陈书记,我是来扶贫的记者,不是来选美的,该下地就下地,该入户就入户,你该安排就安排,别拿我说笑。”陈大树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
刘主任打了圆场。
“行了行了,进去说吧。”
一行人就往楼里走。
楼外墙虽然破,里面倒是收拾得很整洁。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墙角没有蜘蛛网。
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上面印着脱贫攻坚的标语。
林琛被领进会议室,一张长条桌,铺着蓝白格的桌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飞鼠田村村委会”的红字,有的字已经模糊了。茶杯里已经倒好了茶,茶水很浓,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沫子,沉在杯底。
陈大树拉椅子让林琛坐主位。
林琛没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刘主任坐主位。
人都坐定了。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是飞鼠田村驻村干部见面会,工作队的同志已经到了,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跟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块把飞鼠田村的扶贫工作搞上去。”
大家鼓掌。
刘主任顿了顿,又说:“工作队的同志们初来乍到,对村里的情况不熟悉,你们村干部要主动介绍,主动带路,主动协助,工作队有什么困难,你们要想法设法解决,解决不了的,向镇上报告,总之,要让他们安心工作,舒心生活,干出成绩。”
陈大树表态。
“刘主任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工作队,把工作做好。”
说完朝陈海龙使了个眼色,陈海龙赶紧掏出一包烟,挨个递一圈,林琛摆了摆手,没要,财哥接了一根,点上,洸哥没要,李婉晴看都没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刘主任转过头看着林琛。
“林书记,你说几句?”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在座的村干部。
“说几句。第一,我这个人不喜欢开长会,有事说事,说完就干,第二,我来飞鼠田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的,以后大家叫我林记就行,别叫书记,不习惯,第三,有问题就当面提,有困难就说,别藏着掖着。”
陈大树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琛说完,看了一眼刘主任。
刘主任问:“还有没有要说的?”
没人吭声。
“那就这样?大家合个影?”
陈大树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为难,搓了搓手。
“刘主任,村部的旗子前段时间被风刮坏了,新的还没挂上去,标语也没有,还没来得及做。”
刘主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
“这是态度问题!这么大的事,你们连旗子和标语都没有?像什么话?上级下来检查,你们怎么交代?你们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陈大树低着头不敢说话,三个副主任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时气氛很尴尬。
刘主任叹了口气。
“赶紧去借。隔壁村的借一下,借不到就把他们的先拿过来用。”陈大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屋里沉默。
刘主任端起茶杯喝茶,不说话。林琛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没说话。
过了快四十分钟,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大树扛着一面旗子回来了,旗子卷着,看不出是哪个村的,后面还跟着个人,抱着一捆标语,花花绿绿的,写着“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什么的。
旗子挂上去,标语贴上墙。
相机拿出来,大家站成一排。刘主任站在中间,林琛站在他旁边,村干部和工作队的人分列两边。
陈大树站在最边上,李婉晴站的笔直,抬头挺胸,也不笑,财哥笑得很灿烂,露出满口牙齿。洸哥面无表情,像根电线杆。
“来,看这里。”刘主任喊了一声,闪光灯亮了,啪啪啪,拍了好几张。
拍完照,刘主任满意了,指挥大家回会议室重新坐下。
“行了行了,会开完了,下面你们具体对接工作。”
村干部散了大半,只留下陈大树一个人。
林琛翻开笔记本。“陈书记,你先介绍一下村里的基本情况。”
陈大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涂改了好几处。他低着头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飞鼠田村,分上村和下村,两个自然村,中间隔着一座山,全村三百零五户,登记在册人口两千零五人,常住的大概一千出头。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小孩子。总耕地面积一千五百九十六亩,主要种果树、甘蔗。山上也有一些草药,但路不好,运不出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琛。
“最要命的是路。到县城那条路还是泥路,不下雨还好,一下雨车就进不来,去年下大雨,山体滑坡,路断了半个多月,村里有人生病,出不去,差点没救过来。”
声音低了下来。
林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说要修路,这事确实要办。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大树叹了口气。
“水,上村好一点,有个小水窖,勉强够用,下村不行,吃水靠挑,要走半个小时山路去山沟里挑。旱季的时候,山沟里的水也不够,有时候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水。”
水,这个自己的专业,应该也好办。
他心里有数,但没有急着表态。
刘主任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那今天就到这里,工作队的同志们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大树,你给他们先安排好后勤问题。”
“好,那今天就这样。”会议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