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工作第一天。给我们报社的，独家。”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那种傲娇的、不服输的劲儿又出来了。
她身体往前倾，肩膀往下压，被手臂挤得变了形。
林琛的目光扫过去，很快又移开了。
“一定要写的？”
“当然，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如实宣传扶贫的。”
“可是这几天经历的这些事，跟我想象的差太远了。我以为来就看到热火朝天的场面，老百姓敲锣打鼓欢迎我们，村干部干劲十足，项目一个接一个上马，结果看到的是.....”
“是什么？”林琛问。
“不知道怎么说，感觉村子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村干部也都迷迷糊糊，不知所为，不是借旗子，就是想着怎么多戴几年贫困帽，心里根本没有百姓，还有刚才那个陈海龙说的，‘多戴几年才好’，这话你敢信？这是一个村干部说的话？”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琛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群众大多没读过书，一辈子都在大山里，目光难免狭隘，他们看到的只是眼前的补贴，看不到长远的发展。所以上面才会把我们派过来，帮他们脱贫攻坚。我们就是他们的眼睛，替他们看远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一臂。
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林琛，你觉得我们这几个人，短短一两年能改变什么吗？真的能让他们全部奔小康，甚至大康？要是那么简单，也不会现在才搞这个了。”
林琛深知这件事不简单，但他没有退路。
“能改变多少是多少。就算我们只能帮一户人家脱贫，也是一种功德。”
李婉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有几缕粘在嘴唇上。
“林记，你是领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试探。
“你说。”
“如果我写的东西太露骨，你会阻止我吗？”
林琛看着她。
“我没有权力阻止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不要夸大其词，不要博人眼球，你怎么看的，就怎么写。村里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老百姓说的话，可以原原本本记下来，比如陈海龙那句话，‘多戴几年才好’，你也可以写上。”他的目光很平静。
李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像别的领导一样，说“注意分寸”“考虑影响”“不要给村里添乱”，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眼珠子一动不动。
“当然，要是弄虚作假，我何必来这个鬼地方，我已经想好了，这里是我打响革命的第一枪。”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林琛觉得她挺可爱的。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可爱，是那种犟得像头牛、非要证明什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可爱。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里的湿气。
“外面冷，回去吧。明天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林琛说。
“行，那晚安。”她的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
“晚安。”
第二天一睡醒，楼下吵得像赶集。
人声嗡嗡嗡的，还有小孩哭，大人骂，鸡也叫。
财哥穿着拖鞋跑过来，脸都白了，头发乱糟糟的翘在头顶上。“林记！下面来了一群人，吵着要进来！说什么要见领导，不见就不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来抢东西的。”
林琛赶紧穿好衣服下楼。
村委门口站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叉着腰，有的蹲在地上抽烟，地上丢了一地的烟头。看见林琛出来，人群骚动了一下，往前涌了涌。
“我是林琛，是你们的驻村书记，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
一个光头男子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穿了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他上下打量了林琛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像在掂量什么。
他开口了，嗓门很大，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
“听说你们是来帮扶我们，让我们脱贫的？”
林琛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是来帮助你们脱贫攻坚的，精准扶贫。”
光头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指着地面：“很简单啊。直接给我们每人发点钱就行了，发了钱，什么都好说，不发钱，什么都免谈。”
林琛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钱我们是真没有。”
就算有，也不可能直接发。
政策不能这样搞。
光头男子“切”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把头扭过去朝后面的人笑了一下，又转回来：“没钱搞什么精准扶贫？你这不是来搞笑的吗？”
后面有人跟着笑，笑声不大，但刺耳。
林琛没生气，声音不急不慢。“
我们虽然没钱，但是我们可以协助你们解决一些问题，给你们出谋划策，一起把日子搞起来，一起富裕起来。”
“出谋划策？”
光头男子嗤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我考考你，你知道什么叫精准扶贫吗？”他的语气像是在考一个小学生，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答”的刁难。
林琛没被他激怒：“精准扶贫就是精确、准确的意思，扶贫对象要精准，项目安排要精准，资金使用要精准，脱贫成效要精准。简单说，就是对症下药，你有什么病，我给你开什么药，你不是缺什么就给什么，是你需要什么我们帮你解决什么。”
光头男子听完，把头一歪，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像是在说“你说得挺好但我不听”。
“你这个理解太复杂了，照我理解，这个精准就是我们老百姓缺什么，你们就给我们什么，我们现在就缺钱，你们这些先富带后富的，直接给我们钱就行了嘛，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后面有人应和，七嘴八舌的。
群众B是一个瘦高个，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抬起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我还缺老婆呢，给我个娘们也行。”人群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蹲在原地没动，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群众C是个胖大嫂，抱着一只母鸡，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尖得像刀子。
“哈哈，确实！给个老婆最实在！咱们村现在光棍都不知道多少了，再这么下去，成光棍村了！你们扶贫要是能给每人发一个老婆，我第一个给你们烧高香！”
群众D是个老汉，佝偻着背，嘴里叼着旱烟袋：“去年扶贫的也来过，让我们种果树，教我们养鸡，搞了一整年，果子结出来没人收，鸡养大了卖不出去，赔得一塌糊涂，外行指导内行，能不赔吗？”
群众C接上了：“我们赔了，但是人家报告写得可漂亮了，。说我们村年收入增加了百分之十呢！百分之十！那百分之十去哪了？进谁的口袋了？”她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林琛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早听说过这村子难搞，看来还不简单。
不是穷的问题，是人心散了，信任没了，来了谁都不信，前几批扶贫的人把信誉败光了。
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