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为这件灵具起一个名字吧，它严格意义上虽然并非由我们锻造部锻造而成，但也算是间接让它重生了一遍，而且上面还有您亲手绘制的符文。”
林修笑着摇摇头：“它不是我的东西，我又怎么好给它改名字。”
“呃…”公输器怔了一下：“不是您要？”
“嗯。”林修将黎明重新装入长盒，带着走出锻造房。
此刻，外面已经深黑，许多人陷入到了迷离梦乡，没有了往日里喧闹的声音。
城内灵植在夜风中摇曳，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十分柔和，像是旧时代倒映在天穹之上的星河，密集而梦幻。
林修心神不由飘荡到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当时天空还没有完全被黑暗遮蔽，能依稀看到些许星光。
他对这个世界的夏国其实没有多大的信任感。
初来这个世界，是长风要塞的人在黑暗生物爪牙下救了他，当时正值黑潮对长风要塞发动猛烈袭击的时间段。
于是，他加入了长风要塞，跟随着其他人训练，学习枪法、格斗术、黑暗生存法则，利用光芒与黑暗生物周旋。
期间，他见过几次官方的人下来，输送物资和武器，顺便提走新入人员名单和阵亡战士名单。
可渐渐地，官方派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要塞内人员调动频繁，原本聚集十数万士兵的要塞最后只剩下两千人。
这两千人只是被勒令守好要塞，他们就这样被放弃在黑暗中，牢记自己的责任，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由于要塞人数大幅度减少，所以黑潮也不再大规模袭击要塞，只是时不时出现一波对他们展开袭击。
不过说是袭击，实际上就像是路过要塞时随意地踢了一角，并没有太过在意。
因为那个时候，汇聚庞大人口的城市才是它们的主要目标。
可即使这样，只有两千守卫的长风要塞在距离深渊裂缝如此近的情况下，依旧没能坚持多久。
在苍茫的黑暗荒原上，长风要塞就像是一座孤岛，每到阳光被暗幕遮蔽，就会将高塔上的长明灯点亮。
但渐渐地，一个个人在黑暗中死去，有时候甚至连尸骨都没有，那长亮的大灯也在慢慢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直到有人再也坚持不住，丢下武器，疯了似得跑到外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里含着泪，大喊着自己要回家。
林修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人临走时崩溃的背影，原本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脊背却佝偻地像是个老人。
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其实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应该是被放弃了。
可作为军人的信仰却一直在告诉他们，国家也许只是遇到了困难，就算无法顾忌到他们，也不能背弃身后的人民。
林修作为最没有归属感的一人，早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立马提议大家想办法后撤。
在他看来，命是自己的，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又有谁会记得他们。
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人跳出来，用最愚蠢，却又令人无法反驳的话将他怼回去。
那人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让人信服的辞藻，只是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喊着。
“我们当初立下过誓言，就算是死，也不会后退一步。”
的确，那人最后做到了。
林修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只异灾撕碎，身子断成了两截，整个脑袋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从中间破开。
不过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在那人死后，终于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剩下人想要离开的想法。
但到了现在，整座长风城也已经没多少人了。
就算离开，这么点人在黑暗里又能走多远呢？
最终，要塞内剩下的唯一一名指挥官带着人离开，去寻找新的出路。
其他人都同意了，结果轮到林修的时候，他却一反常态地选择了留在长风要塞。
或许是那人临死前的眼神作祟，又或许是心中的突然醒悟，他需要给自己心里一段时间的缓冲。
“黑暗凶险，我不知道你们能走多远，但我每天都会在高塔上点起一盏灯，守在这里等你们探索好路线后回来接我。”
最终，他目送着战友离去，消失在视野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回来接他。
他不知道战友们是否全部活着离开，只是有时候想起，会沿着他们离开的足迹出去找一找，哪怕见到的，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
——窸窸窣窣。
风叶齐动，林修收回目光，嘴里呢喃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谁又不难呢……”
他紧了紧手里的皮质长盒，迈步朝着执政厅走去。
如他预料的一样，张瑞现在并没有休息，正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揉捏自己的太阳穴。
而同样在执政厅内的，还有不少符文工坊和青壤院以及医署的人。
见到领主到来后，众人立即迎了上去。
林修将长盒交给张瑞，吩咐对方明天交到魏刑手上。
“对了，符文大纲整理好了吗？”
“已经整理好了。”
沈从知推了推眼镜，看向林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大人，真的要将长风城的部分符文技术让那个人带回去吗？”
对于官方尚存这点，沈从知在知道后很高兴，并且在得知京州那边的真实情况后，愿意为前线尽一份力。
但作为长风城符文工坊的教授，他天然偏向于长风城这边，所以有些不理解林修为何要将部分符文技术共享出去。
即使是官方，在现在这个世道，对于长风城来说也只是个‘外部势力’。
林修淡淡道：“只是初级符文和部分精密系符文原理，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影响。”
“况且符文技术不可能封锁得住，这次武斗大会让江州地区几乎所有能力者都集中到了长风城，我们的符文武器必然会流传出去，这点无法避免。”
“与其被其他势力偷偷摸摸偷取我们的技术，不如开源出去，他们想学就学，想要研究就研究，只要核心技术掌握在我们手中即可。”
“至于这本初级符文原理大纲，算是我长风城送给官方的礼物吧。”林修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感情：“他们在前线……也挺难的。”
沈从知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对林修郑重地行了一礼，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能身为长风城和您的属民，我为此感到荣幸。”
他这句话发自肺腑，没有任何虚假和拍马屁的嫌疑。
跟随着长风城这一路走来，他十分了解他们这位领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即使深陷黑暗，也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光明，哪怕明知道自己会有损失，依然会选择站在大义一方。
青薇作为青壤院的客卿教授，此时也站在青壤院队伍中。
她静静望着沉默矗立在原地的林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道光芒并不炙热，却雪后初晴般温和，照耀着所有人。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青壤院的人交谈时一谈到领主，眼睛里就会涌现出不一样的神采。
那并非对这座城市最高掌权者流于表面的憧憬，而是发自内心的信赖。
望着眼前之人，青薇没有察觉到，自己心脏不知为何开始稍稍加快，目光里出现了类似其余众人眼中同样的色彩。
林修注意到青薇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心里疑惑一闪而逝，随即放在正事上。
“阳光土豆等灵植作物的种子都准备好了吗？”
青壤院负责人刘庆站出来说道：“已经准备好了，不过那魏刑只有一个人，恐怕带不了多少。”
林修摆摆手：“种子只需要每样一点就行，我们只是提供一些我们能提供的，至于官方怎么利用和发展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凡事都得给自己留有余地，林修也不是傻子，这次免费赠送给官方的东西，对于长风城来说只是一些初级物资。
不管能否对官方起到帮助，都代表长风城尽了一份力。
至少在他看来，过得了自己心理上这关。
无愧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