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人群后方，一名在黑水古镇跻身第四境不久的大师问道。
之前压抑不住的惊呼，正是出自阴阳二老之一的葛昏晓之口。
此刻，这位名震天下的相修巅峰宗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低声回道：“相修祖师之一，袁天师的传人，李冲和。”
这三个字一出，宛如一阵无形的阴风刮过全场。
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在听到‘袁天师’这个名号后，瞳孔骤然收缩。
袁天师，即袁天罡。
圣朝第一相修，这是真正被载入史册，供奉在神坛之上的绝代人物。
传闻他曾以一己之力推算圣朝气运，更与另一位奇人李淳风合力，创出了那本被后世历代帝王列为最高禁书的推背图。
他向后推演出了整整六十象的卦象，每一象，都精准无比地印证了后世朝代的兴衰更迭，刀兵水火。
而如今，这个光怪陆离的乱世，正好印证到了推背图的第三十七象。
第三十七象。
谶曰：
汉水茫茫，不统继统。
南北不分，和衷和共。
颂曰：
水清终有竭，倒戈逢八月。
海内竟无王，半凶还半吉。
葛昏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周围人们的耳畔：“汉水茫茫，不统继统……不讲帝王血统的元首，最终却继承了大统。”
“这里的元首，说的正是如今坐镇玉京的大统领，他是真正天命所归的人。”
“而这位李前辈，作为袁天师一脉的单传，他坐镇在这紫薇城深处，守着国库……你们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大统领的权柄，不仅有着百万大军的物理背书，更有着这等堪破天机的相修高人的命理盖章。
葛昏晓说完，仿佛做出了什么极艰难的决定。
他越过人群，没有理会周围人惊异的目光，走到李冲和面前，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李前辈，您可……”
葛昏晓看透了无数人阴阳命理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哀求。
他想要请教李冲和，想要抓住这世间的一根救命稻草，看能否救活被黑天大老爷用古今盆强行抽走魂魄的爱人钟神秀。
然而，他那句‘可有解救之法’还未完全出口。
“小葛。”
摇椅上的李冲和眼皮颤动了一下，便出声打断了葛昏晓的话。
“我已知你的来意。”
李冲和的声音在青铜门前响起，“想要救回小钟，别无他法，只有在黑天老鬼的古今盆里面走一遭，找回小钟被夺走的二魂六魄。”
在古今盆里面走一遭。
听到这个条件，葛昏晓还残留着一丝希冀的脸色暗淡下来，犹如死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要知道，古今盆是传说中的圣器，更是黑天大老爷这种上四境阎王手中的法宝。
全面激活的古今盆，其内部自成一方阴曹规则，如同圣者亲临。
他葛昏晓虽然是宗师巅峰的实力，在外界别人看来是高高在上，足以开宗立派的大人物，可在古今盆这等圣器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这根本不是去救人，而是不自量力地去送死。
绝望，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了这位相修宗师的心脏。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李冲和看了眼身躯不断颤抖的葛昏晓，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安慰，又似是某种隐晦的指引。
“去一等国库里看看吧。”李冲和轻声说道，“或许，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葛昏晓抬起头，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眸中，再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也没有追问国库里究竟藏着什么。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天机不可泄露的规矩比命还重，李冲和能点拨到这一步，已是天大的恩赐。
“是。”
葛昏晓退让到了一旁，身形愈发显得萧索。
李冲和不再言语，抬起枯瘦如柴，布满青筋的右手，对着身后的青铜门轻轻一挥。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巨门向着两侧滑开。
“各位，你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请吧。”站在一旁的张云卿下达了指令。
众人按捺住心头的狂跳，按照之前排定的顺序，鱼贯而入。
李想夹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跨过了青铜门槛。
当最后一人踏入宝库，张云卿并没有跟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重新闭上眼睛的李冲和，丹凤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李老。”
张云卿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大统领真的有机会登上那个位子？”
这不仅是张云卿想知道的，更是整个北洋军阀内部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疑问。
李冲和没有睁眼，摇椅微微晃动着，发出一声声极其微弱的吱呀声。
“能。”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模棱两可。
但紧接着，李冲和又补上了一句。
“至于是否坐得稳，还是个未知数。”
张云卿听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宝库内部。
“我认为现在国运破碎，龙脉断绝，大新朝这千疮百孔的底子，根本支撑不起一位千古一帝的诞生。”
“没有足够的气运供养，强行称帝，只会遭到天地规则的疯狂反噬，最终身死道消。”
摇椅停止了晃动。
李冲和睁开眼睛，看着这位被誉为北洋军阀未来之星的少帅。
“没有千古一帝的诞生，便无法以举国之力，去抵抗未来的那场劫难。”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都得死。”
听到这话，张云卿脸上的冷笑僵硬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这个半截身子都埋入黄土的老人，没有出言反驳。
“可能吧。”
张云卿丢下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青铜大门。
…………
一等国库内。
李想刚一踏入其中，便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
与三等国库那种杂乱无章，二手旧货市场般的陈设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间不大，每一件物品都单独放置在一个用极品灵木雕琢而成的供台上，周围还隐隐有阵法流转的微光。
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库房照耀得如同白昼。
散发着惊人煞气的断刃，流转着五彩华光的残破甲胄、封存在透明琥珀中的奇异眼球，以及那些用不知名兽皮卷写的古老典籍……
全部都是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李想习惯性想要催动风水师的望气手段，去感知这些宝物上附着的气运和灵光强弱。
然而。
“嗡——”
一股无形且浩大无比的规则，如同泰山压顶般将他外放的感知按回了体内。
“失灵了。”
李想心中暗自一凛。
在这座汇聚了前朝最核心底蕴的一等国库中，布下了屏蔽一切探查术法的绝顶大阵。
不管是相修的望气，还是道修的开天眼，在这里统统失去了作用。
现在，想要挑选宝物，没有捷径可走，全靠个人的眼界底蕴，以及虚无缥缈的运气。
不过，李想的心态却异常平和。
能进入一等国库的，就算是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件，也绝对是普通职业者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在一排排供台间来回穿梭，如同鉴赏家般仔细端详时。
“这是九阳还命草？！”
寂静的宝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名来自南方支援的大师级强者，正站在一个玉石供台前，望向供台上用千年寒冰玉盒封存的干枯灵草。
九阳还命草。
这五个字吸引了库房内不少人的注意。
即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宗师，也不由得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种灵草，只在极阴之地才会伴生生长，物极必反，汲取极阴之地的死气转化为纯阳之生机，足足需要六百六十六年才会完全成熟。
它是不可多得的极品宝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它便能吊住性命，更是炼制传说中‘九转大还丹’的主药之一。
李想站在不远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解。
在这种只能挑选一件宝物的场合，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遇见这种好东西，悄悄拿走便是，大声喊出来，是怕别人不来抢，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出了国库就想被人套麻袋。
似是看出了李想眼中的疑惑，一直走在他身侧的叶清瑶低声解了惑。
“别看了，那是陷阱。”
叶清瑶的目光只是在九阳还命草上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九转大还丹是圣丹，对上四境圣者祖师都有用的保命神物。”
“放眼当今天下，只有踏入上四境的丹修，才有资格，有能力去炼制这种级别的丹药。”
“而当今这个时代，达到上四境的丹修，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些人无一不是往来皆圣者，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别说是我们，就算是北洋大统领，想要请他们开炉炼丹，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拿了这株草，你既找不到人炼丹，自己又不敢生吞，除了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没有任何意义。”
李想闻言，顿时大悟。
原来如此。
此人喊得这么大声，根本就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包藏祸心。
这是想要挖个坑，让那些不知深浅，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愣头青跳进去。
毕竟，每个人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要是有人因为一时贪念，选择了这株看似珍贵实则无用的九阳还命草，就相当于白白浪费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少一个人拿到实用的宝物，竞争对手就弱了一分。
“这帮老狐狸，在这国库里也不消停。”
李想在心里暗自冷笑。
不过，能获得进入一等国库资格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除了最初有几个人被惊呼声吸引过去多看了两眼外，很快，众人便反应了过来，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寻找对自己真正有用的东西，再也没有人去理会那个试图挖坑的大师。
“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别管他了，抓紧时间找你需要的。”叶清瑶说了一句，便自顾自地向着摆放兵器的区域走去。
“是，师姐。”
李想也不着急，慢悠悠在供台间游走，目光从一件件宝物上掠过。
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几本用特制金箔装订的武学秘籍，封面上古朴的篆字透着森森杀机。
这些都是武修一脉顶尖的功法，随便放一本出去，都足以成为开宗立派的至宝。
当然，李想也敏锐发现，这些秘籍的断口处都有撕裂的痕迹，显然大部分都是残缺的。
“前朝这几千年，还真是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富得流油啊。”
李想心中感叹，并没有停下脚步去挑选那些秘籍。
因为，从踏入这一等国库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处于特殊风水宝地，风水师经验+4】
【处于特殊风水宝地，风水师经验+4】
【处于特殊风水宝地，风水师经验+4】
【………】
脑海中，【百业书】上关于风水师的经验提示，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一等国库本身，就是一处被绝顶大阵笼罩的特殊风水宝地。
而且，李想在游走的过程中发现这库房内的经验加成，并不是均匀分布的。
越是靠近某些特定的位置，经验增加的速度和数值就越高。
“看不了宝物，那我就看风水地势。”
李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前人把宝物放在这里，必然会暗合风水阵法的阵眼与节点，越是珍贵、气机越强大的宝物，其所在的位置，必然是这库房风水局中地气最浓郁的地方。
他根本不需要急着去挑选。
一旦选中了物品，按照规矩，就必须立刻离开国库。
还想多蹭一会儿这里的风水经验呢。
半个时辰在众人的挑挑拣拣中悄然而逝。
绝大多数人在逛了一圈就做出了决断，拿着自己心仪的宝物，在张云卿的登记下离开了这压抑的地下宝库。
偌大的库房内，此时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几个供台之间来回徘徊，眉头紧锁，显然是患得患失，下定不了最后的决心。
“李道友，贫道已寻得所需，便先走一步了。”
林玄枢走到李想身边。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剑谱，剑谱上隐隐有雷光流转，显然是与他自身雷法极其契合的剑道秘籍。
“玄枢道长慢走。”
李想停下脚步，微笑着拱了拱手。
他的神色从容不迫，一点都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产生焦急。
【处于特殊风水宝地，风水师经验+4】
【处于特殊风水宝地，风水师经验+5】
【………】
送走林玄枢后，李想继续在宝库中到处游走。
他就像是一个人形的探测仪，不断地测试着各个角落的经验加成数值。
“这里是+4……那边是+5……”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约定的一个时辰越来越近。
那几个犹豫不决的人，最终也咬牙做出了选择，走出了青铜大门。
现在，整个一等国库里面，只剩下李想一个人还在慢悠悠晃荡。
青铜门出口。
张云卿手里拿着一块西洋怀表，一边看着上面跳动的指针，一边看向库房深处还在四处游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