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谢。”
叶独城摆了摆手,“你是小凤凰看中的人,以后就叫祖……算了,你这小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说完,他走出院门,背负着双手,抬头看了一眼临江县上空那层压抑无比的天穹。
就在他刚才提及‘祖’之时,天际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在翻滚。
“轰隆——”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撕裂了云层,带着毁灭的威压,朝着叶独城所在的位置劈落下来,不过又在距离他头顶百丈高的半空中停止了。
叶独城看着这停止的雷霆,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撇了撇嘴,对着苍穹不满地嘀咕道:“李瞎子,你是不是玩不起?”
“老夫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真的想当你的爹,至于在上面引动天雷警告老夫吗?”
天上的雷云似乎听懂了他的挑衅,翻滚得更加剧烈,隐隐有更粗壮的雷霆在云层深处汇聚,向下压低了几分。
叶独城见状,立刻改了口风,指着天破口大骂:“嘿,你这瞎子还不讲理了是吧?”
“老夫可没有怪你当年瞎排命盘,给我家小凤凰硬塞了这么个娃娃亲,你倒好,反倒怪起老夫想占你便宜,想当你的爹了?”
“真是不可理喻。”
叶独城骂骂咧咧地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天空中的异象,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朝着鸿天宝所在的厢房走去。
…………
演武房内,李想并没有听见外面的雷声,可以说,除了身为大宗师的陆长生,并没有人发现了天象的变化。
“师姐,叶大宗师给人的感觉,还真是真特别。”
李想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叶清瑶,斟酌了半天,才找到了‘特别’这个词来形容那位绝代大宗师。
狂放、护短、百无禁忌,却又有着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的精明。
叶清瑶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着八斩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你想说祖爷爷是个老顽童,想说就说,别在我面前憋着。”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李想连忙摆手,一本正经地否认。
在这个满是老阴比的世界里,祸从口出是常识,天知道这位叶大宗师的耳朵有多灵,万一被记在小本本上,以后去叶家做客,指不定要被穿多少小鞋。
叶清瑶转过身,一双宛如秋水般的眸子注视着李想,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刚才能感知并挡住祖爷爷的一拳,这段时间地狱式的训练,看来是真的在你身上生根发芽了。”
她可是太清楚自己这位祖爷爷的实力了。
哪怕刚才根本没有认真,只是为了试探李想的底子随意挥出的一拳,可大宗师底蕴始终存在,绝非常人能够反应过来的。
李想不仅反应过来了,还做出了极其完美的格挡卸力动作。
这意味着,李想在战斗直觉和肉身反应上,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苦修数十载的武修了。
“不过。”
叶清瑶眼底的赞赏很快收敛,面容一肃,拿出了作为师姐的严厉。
“不要因此就恃才傲物。”
“祖爷爷那是未动杀机,真正的生死搏杀,敌人不会给你留余地。”
“是,师姐教诲,我牢记于心。”李想郑重应道。
另一边。
惊鸿武馆的后院,一间布置得古朴典雅的厢房内,檀香袅袅。
叶独城推门而入。
屋内,正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鸿天宝,以及坐在一旁裁缝新衣服的叶晚晴,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来。
“太爷爷。”
叶晚晴放下手中的衣服,连忙起身,温婉地向这位叶家的定海神针行礼问候。
“嗯。”
叶独城对着叶晚晴点了点头,眼神柔和了许多,但当他将目光转向鸿天宝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小辈,真是胆大包天。”
叶独城走到鸿天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双虎目看向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弥勒佛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与一丝后怕。
“老夫听闻了黑水古镇的事,没想到老夫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不仅算计了妖朝的残魂,还要靠你这小辈的布局,来摆脱姓曹的那支破笔带来的束缚。”
叶独城冷哼一声:“不过小宝,你也太冒险了,你要知道,算计这些半圣,就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面对叶独城毫不留情的训斥,鸿天宝并没有往日的笑脸。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疲惫。
“叶师叔,你以为我想去招惹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吗?”
鸿天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着无奈。
“我这也是为了自救啊。”
“要不是借着黑水古镇的这场大乱,引来多方势力的混战,等我体内弥勒佛的佛性彻底爆发,鸠占鹊巢,一切就都晚了。”
“我鸿天宝,就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成了弥勒佛降临的人间体。”
听到这话,叶独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才情绝世,本该在武道一途上高歌猛进的小辈,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哎……你也是个苦命人。”
叶独城叹息道:“当年若不是你神龙师兄突然失踪,佛教那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算计的秃驴,又怎么敢在你身上放肆下注,强行种下这恶毒的因果?”
“不能这么说。”
鸿天宝摇了摇头,胖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主要还是我当年太贪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长辈面前交代罪行。
“当初年少轻狂,总想着集百家之长。”
“要不是我贪图佛教那门能够金刚不坏的如来劲,也不会被那帮老和尚抓住,从而落下这么大的因果,被迫成了这弥勒佛的转世身。”
“………”
叶独城听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嘴角抽搐着,看着眼前看似憨厚,实则胆大包天的晚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个神龙师兄教出来的真传弟子,胆子是真的大得没了边。
搞风搞雨,暗中在八门会、天香楼等势力里偷师就算了,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佛教至高无上的如来劲上面。
这可是佛教的无上传承绝学,是能随便偷看的吗?
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一身腥臊,成了弥勒佛的转世鼎炉。
一旦他的境界突破到上四境,引发天地共鸣的瞬间,佛门的因果就会引爆。
到时候他不仅会免费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远古记忆,连原本的性格和意志都会被同化,变成一个只会阿弥陀佛的傀儡。
“希望这次统一,国运大势重新凝聚,能够帮你压制住体内的佛性反噬吧。”
叶独城无奈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一句并不怎么确定的安慰。
“不。”
鸿天宝摊了摊手,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叶师叔,我仔细观察过大统领的行事作风,他绝对不是那种甘愿按部就班,顺应规则的人物。”
“所图所谋之事,绝不仅仅是统一这样简单,一定会走上当皇帝的这条断头路上面。”
“或许,这才是我真正摆脱因果的契机。”
叶独城闻言,不屑冷笑一声。
“皇帝?”
他断然摇头道:“不可能,大新朝的气运早就被前朝那群妖人挥霍一空,再加上两条真龙一死一疯,龙脉断绝,现在这片土地上,根本就没有孕育出皇帝的土壤了。”
“大统领如果真敢逆天而行,强行称帝,窃取天地造化,绝对是自寻死路。”
“谁知道呢。”鸿天宝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些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总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笑眯眯看向叶独城。
“对了,叶师叔,您老人家目光如炬,这次也过眼了,觉得我的两个宝贝弟子如何?”
说到这个,叶独城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鸿天宝。
“你老实交代,知不知道这两个小娃的真实身份?”叶独城冷声质问。
“身份,他们能有什么身份?”
鸿天宝一脸无辜,“不过是两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孤儿罢了。”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继续把话题往李想和秦钟身上引。
“秦钟那小子,别的没有,就是天生命硬,八字带煞,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至于李想嘛……说实话,起初他来投师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座深山老林里的药罐子成精了跑出来骗吃骗喝。”
鸿天宝淡淡一笑:“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小子是个内秀的,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是清瑶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叶独城听到这四个字,要不是顾及长辈的身份,他现在就想一巴掌呼在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胖子师侄脸上。
“没错。”
鸿天宝迎上叶独城的目光,顺势将在玉京城时,李想在三等国库里凭借直觉,拿到了金麒麟的事情讲了一遍。
“叶师叔,这可是瞎眼前辈当年亲自卜下的一卦,金玉良缘。”
“这白纸黑字,天地为证,若这还不算命定之人,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天作之合?”
“行了行了,闭上你的鸟嘴。”
叶独城烦躁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刺耳的噪音。
“就当他是命定之人,老夫懒得听你在这里牵红线。”
他站起身走向床榻,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滚滚滚,都给老夫滚出去,老夫一路赶来,骨头都酸了,今天这间房归老夫了,你们俩自己去柴房对付一宿。”
鸿天宝和叶晚晴相视苦笑,知道这位老祖宗脾气古怪,也不敢违逆。
两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自己原本的房间。
待房门关上,屋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叶独城仰面倒在宽大的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双眼睛此刻却如同两盏探照灯般,在黑暗中射出骇人的光芒。
“李想……秦钟……”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演武房内,看到李想的画面。
“李想这小子不用提了,老夫现在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他绝对是李瞎子那个老神棍的血脉后代。”
叶独城在心中暗自推演,“李瞎子当年算尽天机,遭受了极其恐怖的反噬,瞎了双眼,想必就是为了给这小子铺路,掩盖他身上的某些惊天命格。”
“这小子身上,绝对隐藏着连老夫都看不透的大秘密。”
叶独城冷哼一声:“不过,比起陆长生家的瘌蛤蟆,这小子倒是心性坚韧,底子够硬,也勉强能配得上我家小凤凰。”
“至于那个叫秦钟的小娃……”
叶独城翻了个身,眉头拧在了一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古怪,简直古怪到了极点。”
“老夫这双武法天眼历经百年打磨,连阴曹地府的阎王本相都能看穿,可是在看那个秦钟的时候,竟然只看到了一片混沌。”
叶独城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看不透,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看似憨傻,满嘴粗话的肌肉壮汉,其命格的位格,竟然高到了连他这个绝代大宗师都无法窥探的地步。
“难道……”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叶独城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难道也是某一位映照诸天的祖师,强行欺瞒天道,转世轮回的容器或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