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我祖父的信呢。”
李想踩着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避开了一辆满载着青砖的独轮车。
“在家里放着呢,这种要紧物件,我可不敢带在身上到处跑。”
老张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走,跟我去拿,放在我那儿,我这几天连睡觉都不敢睡太沉,生怕遭了贼。”
李想暂时压下了前往黑水潭通道解锁武者职业的念头,转身跟上了老张的步伐。
两人穿过几条清理出路面的残破巷弄。
“小李啊……”老张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看向李想,“要是外面的世道太累就回来,大家伙儿心里都记挂着你,也都欢迎你。”
“说句实在话,镇上突然没了你家那间安乐堂的入殓铺子,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连走个夜路都不习惯。”
老百姓的念想总是最朴素的。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动辄横死街头的乱世,一家能够稳妥地送人走完最后一程,让人体面下葬的入殓铺,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们心中对抗死亡恐惧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
李想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眼帘微垂。
得了,绕了半天弯子,原来是想劝他继续留在黑水古镇,重操旧业当个本本分分的入殓师。
“张叔,心意我领了。”
“只是世道变了,有些路踏上去了,就没法再回头,等以后再说吧。”
老张的嘴张了张,似乎还想再劝,不过看着身旁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透着一股沉稳气度的年轻人,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人注定是属于天上和刀光剑影的,这小小的黑水古镇,早已留不住这条潜龙。
他来到老张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里,从床铺最底下的一个破旧铁盒中,小心拿出了一个信封,郑重交到了李想的手里。
“小李,李老爷子的信交到你手上,我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老张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见李想接过信封后并未立刻拆开,便很识趣地摆了摆手:“你慢慢看,前头码头上还有一批料子等着卸,我去码头了。”
“张叔,你忙你的,多谢了。”李想微微颔首。
待老张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李想低头注视着手中这封薄薄的信件。
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土黄纸,表面没有署名,随意得就像是从路边随便捡来的一张废纸折叠而成。
李想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打开,转身离开窝棚区,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了一条荒无人烟的隐秘死胡同里。
站定身形,李想的双眸变得幽深无比。
“嗡——”
道士职业的【法眼】率先开启。
李想的瞳孔中清光流转,视线穿透了信封的物质表象,直达其能量的本质。
在法眼的视界中,这封信上并没有附着任何刺目的灵光,也没有扭曲的幻术气机。
紧接着,风水师的【望气】叠加而上。
黑白分明的线条在视线中勾勒,信封周围的气场平稳,没有煞气汇聚,也没有诅咒法则的暗流。
随后,入殓师的【尸感】与扎纸人的【阴灵亲和】同时发散。
李想闭上眼睛,用感知去触摸,信封上没有尸气,没有阴寒的鬼道烙印。
足足用各种职业能力反反复复,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
“没有看出来什么问题,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李想睁开双眼,低声自语。
尽管如此,他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不打开看看,永远也无法知晓便宜爷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指尖微动,李想捏住信封的边缘,将其撕开。
里面没有多余的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巴掌大小的素色纸条。
李想将纸条抽出,目光垂落。
纸条上的字迹并不算工整,可以说有些潦草狂放,力透纸背,仿佛是用手指直接蘸着墨汁硬生生戳上去的。
信里的内容极度简洁,没有半句寒暄,没有半点家常,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阴阳共生,天子也是如此,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李想盯着这十八个字,目光要将纸张烧穿。
“这信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先是阴阳共生,又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李想的眉头渐渐皱起,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能不能不要当谜语人。”
吐槽归吐槽,李想的大脑却精密的飞速运转起来。
“阴阳共生……”
这四个字很好理解。
这是天地最本源的底层逻辑。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有白昼便有黑夜,有阳间便有阴间,有活人居住的阳世,便有死龙帝江托起的阴曹地府。
这种对立与统一,是维持世界运转的铁律。
顺着这个逻辑向下推演,李想的视线落在了中间那半句话上。
“天子也是如此……”
天子,乃是真龙降世,九五之尊,是集一国气运于一身的至高存在。
天子分阴阳,也就是说,不仅阳间会有一位天子,阴间同样也会对应诞生一位天子。
“阳间的天子……”李想的脑海中浮现出紫薇城内,那团端坐在龙椅之上,将传国玉玺随意把玩在指尖的模糊黑雾。
大统领。
在这个国运破碎的时代,北洋大统领据半壁江山,镇压妖城,横扫乱世,且南方大总统已有退位让贤之意。
大统领称帝,一统南北,重聚国运金龙,几乎已是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大统领有称帝的架势,皇帝又被叫做天子,这阳间天子应该指的就是大统领无疑。”李想暗自点头,逻辑闭环。
那么,阴天子呢?
提到阴天子,李想的记忆深处唤醒了一段冰冷的画面。
这是他在黑水古镇外围的鬼雾森林里,通过入殓师的走马灯,从那只被叶清瑶捏死的独眼鬼人的残余记忆中窥见的惊天秘辛。
在那段记忆里,高高在上的黑天大老爷曾亲口降下法旨,言及他们在这阳间掀起鬼祸,步步为营,不仅仅是为了掠夺地盘,更是为了一个终极的目标——鬼主的复活。
鬼主。
统领阴曹地府的绝对主宰,万鬼之王,这在古籍残卷的记载中,有着另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称呼:阴天子。
“这句话难道是想要告诉我,当阳间天子诞生,国运重聚的同时,阴曹地府的气运也会随之共鸣,阴间的天子也会跟着在同一时间复苏降世?”
李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能量守恒。
阳间的盛世,伴随的将是阴间的极道复苏。
“我这个便宜爷爷好像很不简单啊……”李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能洞察这种涉及到阴阳两界最高权力更迭,气运运转的绝密大势,其实力恐怕远不止一个失踪的入殓铺老板那么简单。
李想的目光往下移,定格在信条的最后一段话上。
“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这才是这封信真正的杀招,也是最让李想背脊发寒的警告。
“阳间天子大致猜到了,这阴间天子莫非就在我身边?”
“或者说,我身边有一个人,是阴天子复苏的容器载体,是某种至关重要的拼图?”
李想的大脑开始对身边所有有过交集的人进行排查。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黄慎独。
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黄家老五,在杀人游戏中死而复生,不仅转职成了被三教抹除的禁忌职业养鬼人,其眉心之处,更是融合了黑天阎王的一颗眼球。
黑天阎王本就是阴曹地府的巨头,他在黄慎独体内留下的这部分规则和记忆,绝对包藏祸心。
如果阴间真的需要一位天子降世,黄慎独这种被上位鬼族污染且命格奇特的存在,绝对是十分符合要求的优质容器。
其次,李想的脑海中滑过了叶清瑶的清冷面容。
自己的这位天命师姐,天赋才情堪称万古一绝,年纪轻轻便已是武修大家,并且是传说中的职业神龙尊者的传承者。
随后,李想又想到了师父鸿天宝和师娘叶晚晴。
甚至,当他的思绪如野马脱缰般发散时,脑海中竟浮现出了秦钟的形象。
“让秦师兄当阴天子……”
李想在脑海中稍微构想了一下秦钟坐在白骨王座上,对着满堂恶鬼大喊‘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的画面。
“嘶——”
李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将这个荒诞色彩的念头掐灭。
“秦师兄就算了。”他轻声嘀咕了一句,若是阴天子是这副德行,那阴曹地府怕是早就完蛋了。
沉思良久,李想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
信息太少,猜忌只会扰乱自己的道心。
“啪。”
李想打了个响指。
厨师职业的灶火纯青特性激发,一缕没有温度却透着至阳之气的幽蓝色烟火气,在他的指尖如精灵般跳跃而起。
火苗轻轻触碰在素色的纸条上。
没有火光冲天的燃烧,那张承载着惊天大秘的纸条在接触到烟火气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碳化瓦解。
李想手腕微翻,任由最后一抹灰烬从指缝间滑落,随风飘散在这条死寂的胡同里,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不管了,打铁还需自身硬,先把武者职业解锁了再说。”
李想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转身走出了死胡同,直接向黑水潭通道走去。
武者职业的解锁仪式,要求在极寒、极热或极险之地,通过生死磨砺,领悟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武理,并以气血为墨写下这套武理。
而黑水潭通道深处,那片由上四境神明陨落后形成的八卦炉地势,足以焚烧灵魂的五色神火,无疑是世间罕见的极热极险之地,简直就是为这个解锁仪式量身定制的试炼场。
黑水潭通道的入口,此刻早已没有了当初鬼祸爆发时的惨烈,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军事管制。
一队队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的北洋正规军,如同钢铁城墙般将黑水潭的漩涡入口死死围住。
这里毕竟是连接着一方破碎洞天福地的要道,即便其内部危险重重,更是被黑天大老爷下了‘第三境以上不可入’的鬼律,但里面残存的神明传承,各种外界绝迹的天材地宝,依然让天下职业者趋之若鹜。
资源,永远是最核心的硬通货。
军阀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想要进入很简单,除了那些受北洋军阀直接征召,拥有通行文牒的各方势力嫡系之外,闲杂人等想要进去碰运气,就必须花重金购买门票,以此来换取一线搏命的生机。
李想顺着人流,来到了戒备森严的检查哨卡前。
“站住。”
两名身材魁梧北洋士兵交叉手中的军刀,拦住了李想的去路。
其中一名军官模样的男子上下打量了李想一眼,看着他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势力徽章,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来撞大运的散修。
“闲杂人等离开,这里已被北洋军方接管,没有通行手令,禁止入内。”
“若想进去,去那边缴纳担保金。”
军官的语气生硬,透着一种冷漠。
李想神色平淡,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动怒,也没有去缴纳担保金,只是抬起头迎着军官的目光。
“我叫李想,你们的名单里,应该有我的名字。”李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了在场几名军官的耳中。
“李想?”
那名军官先是一愣,眉头微皱,似乎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的对应者。
仅仅不到半息的时间,军官的眼眸陡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后放下手中的军刀,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标枪。
不仅是他,周围几名原本面带不耐烦的士兵,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的冷漠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崇尚武力,敬畏强者的军旅之中,名字往往就是一个人最好的通行证。
李想在封印两界通道时,不顾生死充当地脉引子,硬抗异次元地煞冲击的狠人。
对待这样的强者,他们这些铁血军人,骨子里有着最纯粹的尊重。
“原来是李先生当面,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军官立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北洋军礼,手掌拍击在胸口的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先生的名字自然在特批名单之列,大统领有令,此地对您毫无保留地开放。”
军官连忙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语气中透着真诚的恭敬,“李先生,请进。”
“多谢。”李想点头回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越过哨卡,走向了黑水潭漩涡。
一步跨出,身形没入那层如水波般荡漾的空间薄膜之中。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席卷全身,仿佛被塞进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周围的光线被极度拉长扭曲,极具韧性的空间法则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当这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退去,李想睁开双眼,双脚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之上。
他来到这片异次元的通道世界。
“呼……”
李想吐出一口浊气,抬头仰望。
入眼所及,是一株株高耸入云,树冠足以遮天蔽日的变异蕨类植物。
原本在外界不过膝盖高的野草,此刻如同一片原始的钢铁丛林,每一片草叶的边缘都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路边一块随处可见的碎石,在眼中都庞大得犹如一座小型山丘。
“还真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变成小人的视角。”
李想捏了捏拳头,感受着这方天地对自身体积的压缩。
这个破碎的矮人国度遗迹,其底层法则依然顽固地将所有外来生灵的体型等比例缩小。
他没有在入口处多做停留,稍微适应了片刻后,脚下地气涌动,风水师的【人仗地势】与车夫的【夜御千里】同时发动。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巨大的草叶间隙中穿梭,带起一阵轻微的破风声,朝着记忆中那片炽热的八卦炉地势方向疾驰而去。
这片异次元空间内,时间的概念似乎与外界不同。
李想在巨大的原始丛林中奔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避开了几波为了争夺一株灵草而厮杀在一起的散修队伍,也随手一刀杀死两只不知死活,试图偷袭的猎杀者。
【用刀杀死一名该杀之人,当前进度:1/10】
【用刀杀死一名该杀之人,当前进度:2/10】
“还差八人。”
李想收刀继续赶路。
终于,他感到周围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原本潮湿阴冷的土地逐渐变得干燥、龟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炉灰。
李想知道自己到了。
不过,此刻在通往中央区域的必经之路上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在巨石和焦黑的树干后或站或立,形成了一个个泾渭分明的小圈子。
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盯着那片虚无的空地,显然都是冲着传说中锻造之神奥兹的传承来的。
“哟,居然有一境的人?”
李想刚一现身,人群中便有一名留着山羊胡二境巅峰游侠注意到了他。
这名游侠上下打量了李想一番,感觉到他身上毫无掩饰的第一境波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侧头和身旁的同伴打趣道:
“火毒岂是凡夫俗子能扛得住的,这一境的小娃娃怕是连最外围的火星子都还没沾上,就得被烤成焦炭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纷纷投来戏谑或怜悯的目光。
不过也有好心人,一位中年女道修看不过去,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李想提醒道:“这位小道友,这里即将显化的八卦炉火劫非同小可,绝非你这等境界可以抵挡的。”
“听贫道一句劝,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莫要为了虚无缥缈的机缘,平白丢了性命。”
李想看着这位女道修,抱拳说道:“多谢前辈挂念,我心中有数,无妨的。”
女道修见李想这般执拗,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退回了人群中。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人家自己找死,她也不便多言。
李想没有去理会那些非议,走到一处还算清静的巨石旁,盘膝坐下。
这八卦炉地势应天地八卦之理而生,每逢八日,地底火脉才会上涌,完成一次由虚化实的具象显化。
他在临江县算好了日子,今天,正好是第八天。
时间在众人焦灼与期待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