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劲送来了。”鸿天宝对李想说道。
“九幽劲……”
李想在心底默念了这三个字,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讥诮。
距离在黑水古镇定下这个承诺,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这本该属于他的战利品迟迟未到,反倒是几名训练有素,带着城隍总部刺青的死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江上夜晚,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他的船舱。
若非他本身的真实战力远远超出了第一境武修该有的常理,早就被切成碎块,扔进江里喂鱼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见得到第二天的太阳。
“比起送这本秘籍,城隍总部那边的人,恐怕更倾向于来看看我这具尸体凉透了没有。”
“师父,我出去迎接下城隍总部来的客人。”
城隍总部,这是自圣朝延续至今,超然于世俗的庞然大物。
其底蕴之深,犹如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树,根系扎透了阴阳两界。
即便他知道自己被对方的实权长老刺杀,在没有拥有掀翻这棵大树的绝对实力之前,任何摆在明面上的不满和狂怒,都是弱者无能的犬吠。
苟全性命,敛藏锋芒,才是唯一真理。
鸿天宝的眼角余光在李想脸上扫过,似乎察觉到了皮囊下压抑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说破。
武修的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拳一刀杀出来的,有些委屈咽下去了,日后吐出来的就是刀子。
“去吧。”鸿天宝随意挥了挥手。
李想微微躬身,转身跟随着一名武馆学员朝着前院的大厅走去。
穿过月亮门,李想远远便看到了站在前院大厅台阶下的熟悉身影。
魔都卢家嫡系,城隍总部的年轻天骄,卢载舟。
此刻的卢载舟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阴郁。
听到脚步声,卢载舟转过身。
当他看到从走廊阴影中走出的李想时,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
“李兄。”
卢载舟快走两步,双手抱拳。
“我来完成当日在黑水古镇定下的承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卢载舟的目光游移,有些不敢去直视李想的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承诺迟到了太久。
而这迟到的背后,隐藏着城隍总部内部何等肮脏的倾轧,他更是心知肚明。
作为发下承诺的人,他感到了一种耻辱。
李想将卢载舟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质问,反而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托住了卢载舟的手臂,脸上挂起了温和的笑意。
“卢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李想的语气真诚,“外面风寒,我们进屋再说。”
李想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卢载舟引向了前院大厅。
大厅内,几名被李想在黑水古镇救过性命的武馆学员,正手脚麻利地打扫着卫生。
见李想带客进来,立刻恭敬退到一旁。
“去沏一壶好茶来。”李想吩咐道。
学员领命,飞快退了出去。
两人分宾主落座。
大厅内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练拳喝哈声。
这种安静,在两人之间酝酿出了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张力。
不多时,学员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奉上,茶香四溢,稍微冲淡了大厅内凝滞的空气。
李想端起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茶水倒映着他的眼眸。
“请。”李想抬眼,看着卢载舟,做了一个请茶的动作。
卢载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似乎给了他一丝开口的勇气。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直接道出了此行的来意。
“李兄,我这次来临江,除了是为了代表魔都参加福地争夺之外,另外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亲自将九幽劲的残篇,交到你的手上。”
李想转动茶杯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皮微微一抬:“批下来了?”
“嗯。”卢载舟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回想起了在魔都总部经历的种种屈辱和拉扯,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惭愧。
“李兄,不怕你笑话,要不是叶大宗师亲自登门,一脚踹碎了总部议事堂的门槛,我今天……恐怕都没有脸面来见你了。”
叶大宗师。
听到这个名号,李想的心头微微一动。
若非这位绝代大宗师强势施压,以城隍总部那帮老狐狸的做派,自己想要拿到九幽劲这种镇教级别的武学,简直是痴人说梦。
卢载舟没有隐瞒,将这一个多月来在城隍总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遍。
听着卢载舟的讲述,李想终于弄清楚了那晚江上刺杀的全部来龙去脉。
裴雁来。
魔都城隍总部的十大实权长老之一。
九幽劲作为城隍总部的顶尖秘籍传承,并非谁都有资格翻阅。
即便卢载舟和沈书韵联名以黑水潭封印的功绩作为担保申请,这份申请在递交上去的第一时间,就被裴雁来强行扣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也很粗暴。
裴雁来也有一个嫡亲的孙子,卡在武修第三境的瓶颈期,急需一门顶级的阴柔武劲来调和体内的刚猛气血。
而城隍总部这一年内对外开放九幽劲观摩的名额,只有一个。
裴雁来为了将这个名额强行留在自己孙子手里,不仅利用职权拦住了卢载舟的申请,更是暗中派出了五名第二境巅峰的死士,想要在江上将李想这个‘不安分的变数’干净利落地抹除。
死人,是不会去争夺名额的。
“原来如此。”李想在心底将逻辑链条完全闭环。
“不过话说回来。”
李想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着卢载舟,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城隍总部的制度,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几分。”
“就算是身为实权长老的裴雁来,想要拿到九幽劲,似乎也无法做到一手遮天,依旧必须走明面上的流程,凭借功绩说话。”
“不过裴雁来这般霸道,其他长老就没有意见?”
李想需要了解裴雁来在城隍总部的真实处境。
一个能够调动死士他的长老,其权力边界究竟在哪里。
只有知己知彼,日后若再遇上,才能一击致命。
卢载舟闻言,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大厅内的几名惊鸿武馆学员,这种涉及总部高层倾轧的机密,他本能地保持着警惕。
李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
“我和卢兄闲聊两句,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厅。”
“是,李师兄。”
那几名学员极其懂事,没有任何废话,立刻退出了前院,顺带将院门也一并带上。
大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卢载舟见状,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苦笑了一声,不再隐瞒,将城隍总部那些不为人知的权力格局,向李想摊开来。
“怎么可能没有意见。”卢载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城隍总部虽然规矩森严,但规矩终究是人定的。”
“裴长老之所以敢如此跋扈,不仅是因为他自身资历深厚,更因为他与魔都内那些西洋列强的租界走得极近。”
西洋列强,租界。
这几个字眼一出,李想的眼眸变得阴沉起来。
在这个世界,西洋人用坚船利炮和基因药剂,冲击着大新朝古老的职业体系。
“裴长老他们认为,大新朝传统的修行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主张引入西洋的机械改造技术,与我们的本土职业相结合,因此他们在总部内换取了大量的西洋资源和先进职业体系。”
卢载舟的声音越发低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裴长老掌握着总部的很大一部分资源分配权,其他长老即便对他的霸道行径有所不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轻易与他撕破脸皮。”
说到这里,卢载舟抬起头看着李想,眼神中充满了警告。
“李兄,裴长老这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这次迫于叶大宗师的威压,明面上把名额让给了你,绝对不敢再在明面上对你动手。”
“但以后若是在别的地方遇见了,一定要万分小心,提防他暗中下死手。”
面对卢载舟如此郑重的警告,李想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明面上不敢动手……”李想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所以,暗地里已经动手了,而且派出的还是五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只是裴雁来万万没有算到,他眼中的待宰羔羊,其实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
这笔账,李想早就在心里刻下了。
随后,卢载舟将城隍总部最高层的政治格局,简单扼要地向李想做了一个交底。
“总部的最高权力,掌握在十大实权长老的手中。”
卢载舟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着势力分布图,“这十位长老,并非铁板一块,目前主要分为三大派系。”
“四位是亲洋派长老,他们主张全盘接受西洋的机械与真理体系,裴雁来便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另外四位,是厌洋派长老,我们卢家的长辈便在其中,厌洋派坚守老祖宗传下来的体系,认为那才是大道正统,对西洋人的奇技淫巧深恶痛绝。”
“最后剩下的两位,是中立派长老,沈书韵代表的沈家长辈,便是中立派的两位长老之一,他们只在乎风水奇门与商业版图的扩张,从不轻易涉足两派的争斗。”
听到这里,李想明白了这次九幽劲申请为何会如此艰难。
卢载舟代表的厌洋派提出的承诺,申报到高层,就算没有裴雁来这个亲洋派长老为了私心卡着,其他亲洋派的长老也会出于派系斗争的本能,出手阻挠。
“李兄,时间紧迫,我们就不多说这些烦心事了。”
卢载舟见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便掏出了一本用黑色不知名兽皮包裹的册子。
这本册子并不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透着一股阴寒交织的奇异气息。
“这是九幽劲的副本。”
卢载舟将这本武学秘籍递到了李想的面前,眼神中透着无比的凝重。
“原本供奉在总部的最高机密室内,严禁带出,这副本是你用命拼来的,但按照规矩,你只有一天的时间观摩。”
“而且九幽劲绝对不能传给第二个人,一旦你试图外传,就是在公然挑衅城隍总部,到时候,连叶大宗师都保不住你。”
“卢兄放心,这些规矩,我都懂。”
李想伸出双手接过兽皮册子。
触手的瞬间,一股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凉意顺着指尖钻入肌肤,让李想体内原本生生不息的龙劲都震颤了一下。
“好霸道的气息。”李想心中暗赞,对这门与九霄劲齐名的顶尖武学,升起了强烈的期待。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福地争夺的事宜,李想便亲自将卢载舟送出了大厅。
送走卢载舟后,李想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半秒,直接走向了惊鸿武馆深处一间平日里极少有人使用的地下演武房。
推开厚重的石门,演武房内没有窗户,四壁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冷光的夜明珠,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李想反手将石门锁住,走到演武房正中央的石台上。
他没有急着翻开秘籍,而是双腿盘膝坐下,眼眸微合。
无漏之躯特性悄然运转,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在瞬间紧闭,精气神浑然一体,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了最巅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李想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翻开了那本黑色兽皮包裹的九幽劲副本。
入眼的第一页,并没有具体的招式图解,而是一段关于这门绝世武学的总纲概述。
“九幽劲,取意九幽黄泉之底,阴柔至极,却又蕴含着生生不息之韧性。”
“一旦练成,此劲力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阴狠毒辣,中者犹如堕入无间地狱,气血衰败而亡。”
“且此劲内蕴神华,对神魂有着极强的防护作用,可御外魔,可镇心魔。”
看着这段总纲,李想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阴柔至极,生生不息,且护持神魂……”李想心中暗自盘算。
他目前所掌握的形意五行拳,无论是劈、钻、崩、炮、横,走的都是刚猛爆裂、大开大合的阳刚路子,虽然威力宏大,但在阴阳调和上,终究落了下乘。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若能将这阴柔到了极致的九幽劲融入自己的武道体系,与刚猛的龙劲形成阴阳互补的太极之势,他的战力绝对会迎来一次几何倍数的暴涨。
李想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卷纲。
这本号称城隍总部镇教之宝的武学秘籍,共分为二十二卷。
然而,当李想仔细清点手中这本副本的目录时,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只有七卷?”
这本秘籍上,仅仅记载了从第一卷到第七卷的内容。
剩余的十五卷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早已遗失在岁月的尘埃里,无人知晓落在了何方。
“七卷就七卷,先吃透了再说。”
李想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他翻开了第一卷的内容。
“第一卷:易筋锻骨卷。”
“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看着开篇的这几句话,李想的眼眸一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开篇的理念与道门无上宝典《黄庭内景经》中的‘身如宇宙,内藏神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它不仅打破了传统武修只练肉身,不修心性的桎梏,更指出了体用双修、动静结合的无上大道。
不但有打坐修炼内气的静功,更有由外而内,淬炼皮肉筋骨的动功。
而且,秘籍的最后一句注解。
“练成此卷,可洗毛伐髓,提升自身的天赋才情。”
提升天赋才情。
在这个职业者世界,天赋几乎是生来注定的,普通人想要逆天改命,难如登天。
而这《九幽劲》的第一卷,竟然直指生命本源,能够强行拔高天赋上限。
“不愧是最顶尖的武劲,光是开篇的立意,都惊到我了。”
李想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按照第一卷上记载的行功路线和呼吸法门,开始修炼。
“呼——吸——”
李想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而奇特。
这不是简单的吐纳,而是配合着身体骨骼的扭动,进行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