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家村的天穹之上,昏黄天光倾泻而下。
数以万计的各路看客皆是屏息凝神,目光落在擂台上,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氛围中,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观战席的某一处悄然响起。
“看来我没有迟到。”
秦钟的身躯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前倾,听到这熟悉的声线在身后响起,浑身肌肉一紧,随后脸上绽放出一抹狂喜。
他转过头去,只见在石阶的阴影交界处,一名青年身影正拾级而上,此人正是连夜从临江赶回来的李想。
他步履从容,每一次落足,脚下的青石板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融入了这方天地的呼吸节拍里面。
更惹人注目的是,在他的臂弯里抱着一只通体长满柔顺黄毛,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小黄狗。
“师弟,你闭关完了?”秦钟的目光在李想身上上下打量,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师弟似乎哪里变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嗯。”李想颔首,看向了一旁的鸿天宝和叶清瑶:“师父,师姐,我回来了。”
“你这小子,还和我们客气上了。”
鸿天宝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抬起胖乎乎的大手冲着李想招了招,“来我这边坐下,看一看宗师之间的战斗。这等层次的交锋,对你们这些刚刚摸到门道的后辈来说,可是千金难买的机缘。”
李想没有推辞,走到鸿天宝身侧预留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就在落座的瞬间,鸿天宝悬在半空的手顺势落在了肩膀上。
“啪。”
一声轻微的接触声。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却让鸿天宝眯成缝的眼睛在刹那间陡然睁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异之色。
“好小子……”鸿天宝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十天不见,实力涨了不少啊。”
他嘴上只是用‘涨了不少’来形容,但此刻的内心世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点都不平静。
刚才一拍,掌心蕴含的一丝试探性的绵柔武劲,在触碰到李想肩膀的刹那,竟然没有任何反震的迹象。
不仅如此,鸿天宝还感觉到李想皮肉之下的筋膜,粗壮坚韧得如同一条条蛰伏的远古黑蟒,分明是体修梦寐以求的盘龙大筋。
“这才突破多久……”
鸿天宝在心里嘀咕着,他发现,李想现在比离开前强的绝对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呈几何倍数的断崖式暴涨。
体内磅礴气血一旦释放,其爆发出的压倒性力量,至少在第二境这个层次具备了统治力。
“这等根基的夯实速度,远超乎了我最初为他制定的计划。”鸿天宝暗自咋舌。
就在鸿天宝的思绪如野马脱缰般发散之时。
“汪——!”
一声清脆且带着几分奶声奶气的狗吠声在两人中间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竟然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鸿天宝浑身一僵,整个人犹如触电般的弹了一下。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李想怀中安安静静趴着的小黄狗,不知何时抬起了脑袋,一双黑溜溜,清澈愚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鸿天宝。
就是被这样一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土狗看了一眼,鸿天宝感觉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体内的弥勒佛因果竟然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尊能够吞噬一切因果的禁忌。
“这只小……狗?”鸿天宝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迟疑,实在无法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恐惧,与眼前这只摇着尾巴的黄毛犬联系在一起。
他居然被一只狗给吓住了?
“我在路边看它可怜,就顺手捡回来养着了。”
李想察觉到了鸿天宝的异样,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大手顺势在小黄狗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力道适中,安抚着它体内隐隐欲动的气息。
他并没有说出帝江的真实身份。
这不是他不相信鸿天宝、叶清瑶或者秦钟,而是因为这牵扯太大了。
传说中的十凶之一,凶兽混沌,这等只存在于神话古籍中的绝世凶物若是暴露,莫说是临江,就算是整个津门都会在化为上四境老怪物们争夺的修罗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越少人知道,对大家越安全,也免得平白无故牵连了武馆的众人。
“有名字不?”
鸿天宝心生疑惑,不过见李想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根究底,毕竟这个徒弟向来稳健,行事滴水不漏,既然敢带在身边,必然有其道理。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试探性摸了摸狗头,毛发的触感很真实,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感依旧挥之不去。
“这只小狗,绝不简单。”鸿天宝在心底再次给出了定论。
“帝江。”李想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鸿天宝摸着狗头的手猛地一顿,肥胖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小眼睛盯着李想。
“帝……帝什么?”
“师父,它叫帝江。”李想抬起手指着怀中正舒服地眯起眼睛的小狗,重复了一遍。
“帝江啊……”
鸿天宝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背听岔了。
“真是个……好名字。”他憋了半天,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评价,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现在的年轻人,取名字真的就这么没轻没重,百无禁忌吗?
帝江是什么存在,这可是这片大地上的气运真龙,是化身阴曹地府,承载了无数纪元生死轮回的不可名状之物。
这种牵扯了滔天因果,能够压塌一朝国运的名字,就算是那些上四境的圣者祖师,提起来也得在心里掂量三分。
李想倒好,直接拿来给一只路边捡来的小黄狗当名字。
这都不能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在天罚雷池边缘疯狂试探起舞。
“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
就在鸿天宝还在为李想的胆大妄为暗自心惊时,一旁的秦钟却是一脸的浑不在意,侧过魁梧的身子,看着李想怀里的毛茸茸小狗,顿觉一阵手痒,伸出粗壮的大手就想要去摸上一把。
谁知道,秦钟的手还没碰到黄色皮毛。
“嗷呜。”
原本还乖巧顺从的帝江,突然像换了一副面孔,张开长满细碎白牙的小嘴,一口咬在了秦钟伸过来的手掌虎口处。
“痛,痛痛——!”
秦钟吃痛之下,连忙用力甩了甩手臂。
帝江被这股巨力甩得脱离了李想的怀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跌落到了另一侧叶清瑶的怀中。
它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叶清瑶,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叶清瑶一向清冷的眸子里,罕见闪过一丝波动,随后心神微动,伸手轻轻落在了帝江的狗头上,顺着它的毛发抚摸了一下。
“呜~~”
帝江立刻闭上了眼睛,短小的尾巴摇得像个风火轮,圆滚滚的脑袋在叶清瑶的掌心用力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秦钟捂着被咬出两两排红印的手,看着这一幕,顿时不服气了,自己堂堂一个在第二境区域里大杀四方的猛男,难道还收服不了一只小土狗。
他撸起袖子,作势又要将手伸过去。
谁知,帝江立刻停止了享受,从叶清瑶怀里转过身来,浑身的黄毛炸起,对着秦钟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警戒姿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只要秦钟再靠近一步,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咬上去。
“这……”秦钟见状,只能无奈地收回了手,转头看向李想,满脸的郁闷:“师弟,这可不是一条好狗,怎么还看人下菜碟呢?”
对此,坐在旁边的李想,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深思。
帝江的脾性他多少有些了解,作为十凶之一的混沌幼崽,它对世间的因果和气机有着远超常理的敏锐感知。
它亲近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它破壳第一眼看到的人,且身上带有灵虚真人的因果牵绊。
它亲近叶清瑶,李想也能理解,毕竟叶师姐命格不凡。
可是,它为何唯独对秦钟如此警戒,甚至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和敌意。
秦钟修炼的纯阳龙劲刚猛浩大,按理说正是镇压邪祟的正统武道,不该引来凶兽的厌恶。
“除非……”
李想的目光在秦钟毫无心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秦师兄的身世,确实是一团迷雾。”
他想起了在临江,秦钟太奶奶去世时的那场诡异葬礼,入殓师的【走马灯】特性,让他窥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数十万座坟墓齐齐裂开,血幡遮天蔽日,一个婴儿在漫天血茧中啼哭降生,而苍穹之上,赫然裂开了一道名为‘南天门’的接引通道。
这个在万坟祭祀中诞生的婴儿,极有可能就是秦钟。
“帝江是上古凶兽,能让它感到警戒,避之不及的……秦师兄身上背负的因果,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只是这一切的真相,都随着他太奶奶的入土,被永远地带进坟墓里了。”
李想对秦钟的身世越来越感兴趣,但这等涉及天地隐秘的大因果,在没有实力之前,他知道绝不可轻易去触碰。
就在李想思绪翻飞,暗自推演之际。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闷雷般的战鼓声,从观战席最前方的巨大铜鼎处传出。
紧接着,周围原本压抑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了直冲云霄的欢呼喝彩声。
“要开始了。”
“终于等到了,真正的重头戏。”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
李想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抬头望向擂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