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岳不再抵抗的那一刻,天地同悲。
端木山庄方圆十里的天象骤变,原本被血光遮蔽的夜月彻底隐没在翻涌的血色云层之后,大地在剧烈地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青色刀意,而是一股混杂了正邪两道本源的滔天洪流。
关岳的身体悬浮在废墟上空。
他的藏青色长袍被气旋撕扯得猎猎作响,花白的鬓发在血风中飞舞,整个人如同被两股力量架在了祭台上的牲品。
十三道血色杀意已经完全吞噬了头顶那柄千丈青刀虚影的下半段,沿着风水脉络倒灌而来的本源力量,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冲刷着他体内最后一道壁垒。
“咔……“
壁垒上又多了一条裂缝。
关岳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洪潮,别人求而不得的上四境门槛,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将自己按在无上大宗师的境界里,如同磨刀。
他要磨出天下最利的一刀。
一刀出,直取圣人之境。
可今夜,这柄磨了半辈子的刀要被人强行折断了。
“罢了。“
关岳在心底叹了口气。
壁垒上的裂缝越来越密,本源的洪流已经冲破了第一层封锁,正朝着第六境的门槛奔涌而去。
再有片刻,这道门就会被强行撞开。
“不对?”
李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不是来自战场上空的气旋,也不是来自赤焰魔尊的魔气。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大地深处。
“这股波动……“
李想屏住呼吸,全部心神灌注到了脚底的感知之中。
风水师的【地脉亲和】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将地底每一丝气机变化都捕捉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感觉到了。
端木山庄地底那座庞大的血色祭坛,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崩解。
十三道冲天血柱的根基,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松动。
不是关岳的力量在摧毁它。
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下面啃噬祭坛的阵基。
“帝江——!“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李想脑海中的迷雾。
他瞬间想起了之前通过驯兽师的【人面兽心】所窥见的那幅画面。
小黄狗模样的凶兽混沌幼崽,正趴在地底深处的血色祭坛上,裂开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一口一口地撕咬着祭坛的阵基。
当时他以为帝江只是在啃白莲教那座普通的阵基。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帝江所啃噬的位置,恰恰就是赤焰魔尊后来激活的这座血祭大阵的根脉所在。
两座祭坛,共用一个阵基。
白莲教的祭坛是明面上的幌子,赤焰魔尊的血祭大阵才是真正的杀局,它们的根脉盘结在一起,深深扎入端木山庄的地脉之中。
帝江啃的是白莲教的阵基,却连带着松动了血祭大阵的根基。
无心插柳。
“郭前辈!“
李想看向运功疗伤的郭病夫。
“血祭大阵的阵基出了问题!“
郭病夫浑浊的老眼霍然睁开。
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将感知朝地底一探。
“嘶——“
郭病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
他感觉到了。
地底深处,那座维系着十三道血柱的血色祭坛,其阵基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瓦解。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被某种力量从根部蚕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它。
“什么情况?“
郭开和张启岚几乎同时凑了过来。
“地底的阵基在崩。“郭病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十三道血柱的根基正在松动,供给关岳体内的那股怨魂本源,开始出现断流。“
“断流?“张启岚一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李想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被气旋包裹的关岳。
“血祭大阵的运转原理,是以十三道怨魂为引,借青龙偃月风水格局的碾压来释放纯粹本源,强行灌入关盟主体内。“
“现在阵基松动,血祭大阵的根脉受损,十三道血柱的供能就会出现缺口。“
“这个缺口很小,但对关盟主这种层次的强者来说足够了。“
李想想起了一句话。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那遁去的一,便是天地间万事万物最后的一线生机。
就算是上天注定的死局,也必留一线。
赤焰魔尊算尽了关岳的依仗,算尽了青龙偃月风水格局的反噬,甚至算准了关岳仁义为先的性格弱点。
但他没有算到,一只混沌幼崽会在地底啃噬祭坛的根基。
这便是遁去的一。
与此同时。
气旋中心。
关岳已经做好了认命突破的准备,体内壁垒上的裂缝密如蛛网,第六境的门槛近在咫尺。
再有三息,壁垒就会彻底碎裂。
然而,就在他放空一切,等待那最后一击到来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
涌入体内的本源洪流,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如同奔涌的大河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个断层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被重新填补,可对于关岳这种将感知打磨到极致的无上大宗师而言,半息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捕捉到一切。
他的意识瞬间如同利箭般刺入了地底深处,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血色祭坛阵法,直抵最核心的阵基。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座由白骨和鲜血浇筑的祭坛中心,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正蹲在阵基上,裂着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大嘴,一口一口地啃着那根深入地脉的血色主根。
阵基的表面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
每啃掉一口,十三道血柱的根基就松动一分。
关岳的虎目在闭合的眼睑之下剧烈颤动。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事。
但一只小狗在啃他的死局,这还是头一回。
“天不亡我。“
关岳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这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苍凉,只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惊喜。
哪怕赤焰魔尊的算计天衣无缝,哪怕这座血祭大阵为他量身打造了无数年。
天道五十,只用四十九,剩下的那一线生机,就藏在一只啃阵基的小狗身上。
关岳猛然睁眼。
这一次,他的虎目中没有倦意,没有苍茫,只有一种属于天下第一大宗师的滔天战意。
“还没完。“
他的声音在气旋中炸响。
双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猛然朝着两侧虚空一按。
“合——!“
这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刹那,天地法则发生了剧变。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力量,但也不是在放任它冲击壁垒。
他在做一件所有无上大宗师都不敢做的事。
合道。
武罡暗合大道。
关岳一生所修,是一条前无古人的刀武双修之路。
刀客的极道锋芒与武修的刚猛气血在他体内完美熔炼,早已将他的武道根基夯实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份根基太深太厚。
厚到他有资格去做一件事情。
以无上大宗师之身,暗合天道,借用天地之力。
这本是踏入上四境之后才能触碰的领域。
半圣借天地之力,是因为他们的境界已经超越了凡俗的范畴,与天地产生了共鸣。
而关岳,凭借深厚底蕴和对武道的极致理解,硬生生在无上大宗师的层次上,做到了这一步。
他的武罡不再只是罡气。
它变成了一种规则。
一种属于关岳本人的,独一无二的武道规则。
“轰隆隆——!!!“
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共鸣。
端木山庄方圆数十里的风水地脉,在这一刻全部朝着关岳一人汇聚。
不是通过青龙偃月风水格局的牵引,而是关岳的武罡直接与大地的脉搏同频共振。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血祭大阵裹挟、被动暴涨的失控状态。
而是一种主动收束、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青龙偃月刀从碎石中自行弹起,落入关岳的掌中。
刀身上不再有千丈虚影的张扬,只有一层薄薄的青光贴着刀刃流转,内敛到了极点。
内敛到,连赤焰魔尊都察觉不到这柄刀上蕴含了多么恐怖的力量。
侧门废墟上,郭病夫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合道……“
郭病夫的嘴唇微微颤动,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两团灼目的精芒。
“他在以无上大宗师之身,合道。“
“合道?“郭开一脸茫然。
“武罡暗合大道。“张云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抑着难以遏制的震动。
“关盟主没有选择被动突破,而是将涌入体内的本源力量,重新纳入了自己的掌控。“
“他在借血祭大阵的阵基崩塌所造成的断层,将体内失控的本源从第六境壁垒上剥离,转而用这股力量去贯通自身武道与天地大道之间的壁障。“
张云卿的双眼盯着气旋中心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突破了。“
“他要把这股力量,转化成自己的武道根基。“
张启岚手中的酒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满脸呆滞地看着远处的关岳,半天蹦出一句。
“这也行?“
行不行,关岳已经在做了。
而在三十丈外。
赤焰魔尊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他抬起头,看着气旋中突然发生变化的关岳。
“困兽之斗。“
赤焰魔尊摇了摇头,俊美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释然的笑。
他并不觉得关岳能翻盘。
血祭大阵已经成了,十三道怨魂的本源已经灌入了关岳体内的每一条经脉,这是无法逆转的既定事实。
就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弦已经松了,箭已经离手。
关岳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在箭矢飞行的途中做最后的抵抗。
“其实你不必如此。“
赤焰魔尊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平静得近乎温柔。
“接受它吧,关岳。“
“半圣也是圣。“
“你的一身武道在这世间已经够强了,何必去强求那虚无缥缈的圣人之境。“
赤焰魔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诚。
他知道自己今夜必死。
从踏进端木山庄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四大魔尊的使命,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天魔之道的传承需要延续,天魔神教一统天下的大业需要推进,而关岳是横亘在这条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毁掉关岳的武道之路,就等于搬开了这块石头。
至于代价,一条命而已。
四大魔尊还剩三个,天魔之道不会断。
他赤焰这条命,换关岳毕生的道心,值了。
“认命了,也好。“
赤焰魔尊轻声自语,断臂处的鲜血已经在夜风中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他感觉到体内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目的已经达到了。
哪怕关岳在死前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然而,下一秒。
赤焰魔尊脸上那抹释然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到了。
十三道血柱的根基,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崩塌。
不是被关岳的武罡摧毁,那股力量的源头,来自地底,来自祭坛的阵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