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传了我几招。”
他没有多解释,大步走向了白布。
郭开是真武门的嫡传。
真武门和湖武联之间的渊源极深,郭病夫与关岳之间的交情更是过命的。
郭病夫提前知道这套步法的基本脉络,再私下指点嫡孙几句,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充其量算是老一辈之间心照不宣的人情。
郭开站在第一个足印前。
他没有唐花庵那种浑然天成的洒脱,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的演习。
但他走得稳,走得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十六步,一气呵成。
“通过。”
八龙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郭开抱拳退下,在经过李想身旁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想回以一个眼神,心中了然。
这下不用说,在场但凡脑子好使的,都嗅出了味道。
别说李想和楚天,就连最老实最不爱揣度人心的林玄枢,目光在郭开身上停了一瞬后,都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内幕。
不过在场的天骄没有一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武林中人,最讲究一个传承。
关岳愿意提前指点郭病夫的后人,那是人家两家之间过命交情换来的情分,外人眼红不来,也没资格眼红。
真正的高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有内幕能过的人,没内幕照样能过。
过不了的人,就算把答案摆在面前,两条腿也迈不动。
接下来,林玄枢起身了。
茅山道术中的步斗踏罡之法,在推演方位和节奏上给了他极大的助力。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的节奏都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道韵,脚下的足印被他走出了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三十六步,步步踩中。
“通过。”
林玄枢走完全程,面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了不少心神。
楚天紧随其后。
他走路的风格和所有人都不同。
冷,直,快。
重瞳的破妄之力让他能够直接看见足印之间残留的气机轨迹,相当于拿着一份隐形的路线图在走,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秒犹豫。
“通过。”
四人连续闯关成功,龙凤厅内的气氛终于被彻底点燃了。
更多的人开始尝试。
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一时间白布前排起了短短的队伍。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闯关者吸引的时候。
李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苗溪月的身旁。
“试了一次?”
他压低声音问道。
苗溪月微微偏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的挫败。
“败在第十九步。”
她的声音很轻。
苗疆蛊修的步法自成一派,以诡异和灵动见长,但关岳这套脱胎于刀道的步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的身法根基,和蛊修的路子截然不同。
苗溪月能走到第十九步已经证明了她过人的身体素质和应变能力,但后面十七步的节奏变化,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大宝蟾蜍趴在她肩上,鼓凸的眼珠子蔫头耷脑的,替主人委屈。
李想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屈指,一缕极细极薄的道法清气从指尖溢出,化作一道凡人听不见的声波,精准地传入了苗溪月的耳中。
传音入密。
“等会儿我走的时候,你跟在后面看我的脚步。”
“记住节奏就行。”
苗溪月的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李想。
李想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
苗溪月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方才的挫败收拾干净,眼底重新亮起了光。
就在李想准备走向白布的时候。
“队长。”
一道带着几分挑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张启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丹凤眼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也要上了?”张启岚搓着手。
李想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也琢磨得差不多了。”
张启岚搓了搓下巴,眯着眼睛望向白布上的足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天师府传人特有的傲气。
“不如咱俩比比。”
他竖起一根手指,“看谁走完全程用时更短。”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等候的参赛者都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李想看着张启岚燃烧着好胜心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你先。”
张启岚也不客气,一扯道袍的下摆,掖在腰间,大步走到了白布前。
他的准备动作和之前所有人都不同。
只见张启岚双手在身前掐了一个道门的雷诀,嘴里念念有词,周身的气机开始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共振起来。
天师府的步法,脱胎于禹步。
禹步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所创的步法,后来被道门继承发展,成为了道士施法行术时的基础步罡法。
张启岚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不去硬套关岳的刀道身法,而是用禹步的框架去解构那三十六个足印之间的方位关系。
换了一个体系去走同一条路。
“开。”
张启岚低喝一声,迈出了第一步。
快。
极快。
他不像唐花庵那样逍遥游戏,也不像郭开那样稳扎稳打,他走得又急又猛,脚下生风,道袍猎猎作响。
每一步落地都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气爆声,那是雷法修士特有的爆发力在脚底炸开的痕迹。
第五步,第十步,第十五步。
速度不减。
第二十步,第二十五步。
到了那个令无数人折戟的第十二到第十三步过渡区间时,张启岚的处理方式让李想眼前一亮。
他没有像李想预想的那样以腰为轴旋转,而是借着禹步特有的踩踏节奏,在两步之间硬生生塞入了一个极短的八卦方位跳跃。
脚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似雷似风的弧线,落脚时精准地踩在了第十三个足印上。
“好身法。”八龙头在旁边赞了一声。
第三十步。
第三十五步。
“踏!”
最后一步,张启岚的脚重重踩在第三十六个足印上,道袍的下摆扬起一阵气浪。
他转过身来,喘了口气,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通过。”
八龙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沙漏,粗犷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动容。
“不到半炷香。”
八龙头竖起了大拇指,“比枪魁只慢了一点。”
这话一出,龙凤厅内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花庵是什么人?
那是年轻一代公认的枪道天花板,百兵之贼中的第一人。
张启岚的用时只比唐花庵慢一丝,这份速度和准度,足以说明天师府这位未来天师候补的天赋才情,确实是当世最顶尖的那一撮。
张启岚走完之后,远远地冲李想比了个手势。
意思很明白:轮到你了,别让我等太久。
李想没有回应他的挑衅。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到了白布前。
怀中的帝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衣襟中探出来,黑豆般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些红墨足印,耳朵竖了起来。
李想低头看了帝江一眼,伸手将小家伙的脑袋按了回去。
“老实待着。”
帝江缩回衣襟,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小喷嚏。
李想收回手,目光落在了第一个足印上。
之前在椅子上推演了整整一炷香,三十六个足印的位置、间距、角度,他已经烂熟于心。
最佳的步法路线,他推演了不下三种。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不想用那些推演好的东西了。
推演出来的路线再精妙,走的也只是李想自己的路。
而关岳留在这三十六个足印里的,是一位天下第一大宗师的刀道。
“想要从中悟出什么,就不能只是走过去。”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
“得走进去。”
他抬起右脚,踩下了第一步。
“轰——!!”
就在脚掌接触到第一个红墨足印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底贯穿了他的整条脊椎。
李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
那是一种意境。
浩然、沉稳、霸烈。
仿佛有千军万马在眼前铺展开来,号角齐鸣,战鼓震天,一面关字大旗在漫天的烽火狼烟中迎风招展。
而在千军万马的最前方,一个提着青龙偃月刀的身影,孤身立于两军阵前。
那人没有回头。
一刀劈落,敌阵破开。
“这是……”
李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体内的【秋风未动蝉先觉】在这一刻疯狂示警,不是危险的示警,而是灵魂深处某种近乎于战栗的共鸣。
他踩在第一个足印上,感受到了关岳留在这套步法中的武道意志。
气吞万里,横扫狼烟。
这不是一套简单的步法。
这是关岳将自己毕生的武道信念,凝练成了三十六步路。
每一步,都是一刀。
走完三十六步,就是斩出了三十六刀。
“原来如此。”
李想站在第一个足印上,双眼微闭,将那股席卷而来的磅礴意境默默承受了下来。
脑海中,关岳在端木山庄后方山巅上那一刀的画面,与脚下感受到的刀意完美重合。
一人,一刀,镇压山河。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宗师的气魄。
李想睁开双眼。
他没有急着迈出第二步。
苗溪月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几道身影的缝隙,紧紧锁定着李想的脚下。
她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将李想踩下的每一个位置、每一个角度,逐帧逐帧地刻入脑海。
八龙头看着站在第一个足印上迟迟不动的李想,粗犷的眉毛挑了起来。
别人踩上去就走了。
这小子,踩上去之后,在品。
“有点意思。”
八龙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李想抬起了左脚。
第二步,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