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裂开的瞬间,一股阴冽的寒意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
这种寒意不作用于皮肤,而是直接渗入骨髓,像一条无形的冰蛇沿着脊椎往上爬,在后脑勺的位置咬了一口。
通道内,三十一个年轻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
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兵器,有人催动气血抵御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冷,也有人面色骤变,嘴唇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李想的反应与旁人不同。
他没有催动气血,也没有运转任何防御手段。
体内的【武道纯阳】在阴气触及一米范围的刹那便自动运转起来,那层恒定的阳炎磁场将所有入侵的阴寒隔绝在外,无声无息。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自身。
【法眼】在眼底闪过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黑白线条在视界中交织成网。
石门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里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种厚重、沉郁、死寂,带着腐朽的甜腥味,是帝江尸骸残余的龙脉死气。
另一种稀薄、凌厉、正大,夹杂在死气之间若隐若现,如同一柄看不见的刀刃横亘在黑暗深处。
那是关圣英魂武意的余韵。
两股力量在石门之后的空间里拉扯、碰撞、交融,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动态平衡。
平衡的节点,就在石门的门槛处。
跨过去,便是另一方天地。
李想收回法眼,将观测到的信息迅速归档在脑海中。
他旁边的楚天同样有所察觉。
重瞳中的黑白二气在这一刻加速流转,那双能看破空间规则纹理的眼睛,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解读石门之后的世界。
楚天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他没有说话,但微微收紧的下颌出卖了他的判断,里面的情况,比预想中更棘手。
而在队伍的另一侧,靠着石壁歪歪斜斜站着的唐花庵,动作幅度极小地偏了偏头。
他没有法眼,没有重瞳,甚至连气血感知都懒得催动。
但他的肩膀在石门裂开的一瞬间,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寸。
这是一个枪修的本能反应。
当枪修感知到环境中存在致命威胁时,持枪的那只肩会下意识地沉肩坠肘,将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出枪的姿态。
唐花庵的本能告诉他,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比他在外头遇到过的任何凶险都要更难缠。
石门完全敞开。
黑暗中,一声微弱的哭泣声从深处传来。
“呜……呜呜……”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风穿过某种狭窄的缝隙时产生的共鸣。
可偏偏这共鸣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已经哭了几千年。
阴灵。
李想的识海深处,【秋风未动蝉先觉】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致命预警。
这意味着阴灵的威胁尚在可控范围内,至少在入口这一段,不会有太过凶险的东西。
但可控二字只是相对而言。
对他来说可控,对在场某些底蕴单薄的人来说,未必。
队伍中已经有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
一名来自南方某刀门的年轻刀修额头冒出了细汗,握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的修为在第三境中段,气血不算弱,但面对这种直接侵蚀神魂的阴灵气息,他显然没什么应对的经验。
另一名来自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反倒镇定许多,他低声诵念了一段驱邪经文,掌心浮现出一层幽绿色的光罩,将阴气隔绝在外。
各人的反应各异,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从三百余人中杀出来的天骄,哪怕心底发怵,面上也绝不会露出半分。
八龙头站在石门旁,铜铃般的眼睛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谁在发抖,看到了谁在强撑,也看到了那几个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人。
李想,楚天,唐花庵,林玄枢,张启岚。
还有那个站在角落里,肩头蹲着一只蟾蜍的苗疆女子。
这几个人的状态最稳。
八龙头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石门已开,但在你们进去之前,老夫还有几句话要说。”
三十一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青龙窟的内部,不是一条直通到底的路。”
八龙头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它分为三层。”
“第一层叫外窟,范围最广,死气最薄,是龙脉分支的外围区域。大多数可以被你们吸收的龙脉精气,都散布在这一层。”
“这一层的凶险主要来自游荡的低阶阴灵,以你们的修为,小心应对,问题不大。”
八龙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叫中窟,死气浓度是外窟的三倍以上,天地规则开始扭曲,你们在外面惯用的功法招式,到了中窟可能会走样。”
“而且中窟里的阴灵已经不是低阶的杂碎了,有些阴灵拥有近乎第四境的战力,甚至更强。”
八龙头的语速放慢了。
“第三层,内窟。”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只是沉默了两息,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忌惮。
“内窟的事情,不是老夫能够告诉你们的。”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能不进内窟,就别进内窟。”
八龙头的目光在李想身上停了一瞬。
这一眼极短,旁人不会注意到。
但李想捕捉到了。
他心知肚明,八龙头的这个停顿不是无意之举。
昨夜关岳亲自来访,告诉他青龙之魂就在最深处,而八龙头作为关岳的心腹之一,多少也知道一些内情。
这一眼,或许是在确认,关岳有没有另行交代过什么。
李想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回应。
八龙头也没有追问,他收回视线,最后扫了一遍所有人。
“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老将叮嘱新兵上战场前的认真。
“小心阴灵,不要逞强。”
“青龙窟里的阴灵,和外面的孤魂野鬼不是一回事,它们是帝江龙脉死气孕育的产物,有些老阴灵的手段阴毒到你想都想不到。”
“遇到打不过的就跑。”
八龙头竖起拳头,重重地在自己的胸口捶了一下。
“懂得进退,才是长远之道。”
“你们还年轻,命比面子值钱。”
这番话说得直白粗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李想微微颔首,拱手道:“多谢八龙头提醒。”
其余人也纷纷抱拳致意,有的沉声应诺,有的只是默默点头。
八龙头摆了摆手,后退两步,让出了石门前的通道。
“去吧。”
这两个字一出,甬道中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没有人第一个动。
三十一人站在石门前,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碰撞。
谁先进去,意味着谁第一个踏入未知。
先行者的优势是率先占据有利位置,劣势则是独自面对入口处可能潜伏的危险。
这种无声的博弈只持续了三息。
“走。”
打破沉默的人是李想。
他没有看任何人,迈步朝石门走去,帝江在他怀里探出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短粗的尾巴摇了两下。
郭开和楚天几乎是同时跟上。
郭开走在李想的左后方半步,擎天劲在体内低沉运转,土黄色的气息内敛在皮膜之下,随时可以外放。
楚天走在右后方,重瞳半睁半合,步伐无声。
林玄枢紧随其后,掌心捏着一道雷符,符纸上偶尔闪过一丝金色的电弧。
四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菱形的行进阵型。
这是他们在端木山庄一役中磨合出来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身体已经记住了彼此的站位。
苗溪月在四人迈步的瞬间,也动了。
她快步跟上来,银饰辫子在幽暗的光线中晃动,大宝蟾蜍安静地蹲在她肩头,鼓凸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锁定了李想的背影。
“我跟你们一队。”
李想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苗溪月的蛊术在洞穴这种封闭环境中有独特的优势,她的大宝蟾蜍对毒气和瘴气有着天然的预警能力,带上她,对整支小队来说是增益而非负担。
“跟紧了。”李想只说了三个字。
苗溪月点头,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补上了菱形阵型缺失的尾位。
五人一兽,就此成队。
他们的身影跨过石门门槛,被黑暗吞没。
李想踏入青龙窟的第一步,脚底的【地脉亲和】便疯狂运转起来。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龙脉气息,从脚下的岩石中涌入他的感知。
这种气息比甬道中感受到的要浓郁十倍不止,像是把脸埋进了一口千年古井的井底,冰冷、潮湿、沉重,带着一股腐朽却又不可名状的威压。
【寻龙本能】自动生成了一个模糊的三维地图。
在他的直觉中,脚下的地形并非平坦的洞穴,而是一条蜿蜒曲折、不断向下延伸的裂谷。
裂谷的两侧壁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龙脉节点,有些节点散发着微弱的青色荧光,有些则被浓重的黑色死气覆盖。
青色荧光的节点,是龙脉精气的凝聚点。
黑色死气的节点,是阴灵的巢穴。
“两种节点交错分布,想要获取龙脉精气,就必须靠近阴灵的领地。”
李想在心底迅速做出了判断。
“关岳把这设计成第三关的考核,考的就是在凶险与机缘之间取舍的能力。”
身后,石门外的其他人也开始陆续行动。
张启岚第二个动了。
天师府的天骄从石柱上直起身,将酒葫芦系紧在腰间,单手掐了个雷诀,指尖闪烁着一缕金色的雷光。
他没有加入任何人的队伍,而是独自迈入了石门。
不过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他偏了偏头,余光扫过李想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又让你抢了先手。”
张启岚低声嘀咕了一句,脚步加快,选择了一条与李想截然不同的岔路,朝另一个方向深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来自天师府的同门师弟。
三人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另一端。
之后是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他带着两名同伴,从石门的右侧入口进入,走的是一条相对平缓的下坡通道。
来自西北武林的那名刀修,则和另外三名散修组成了临时小队,互相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被一锅端。
一队接一队,三十一人迅速分流。
十余个小队沿着不同的岔路,向青龙窟的深处散去。
石门前,渐渐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唐花庵。
枪魁依旧是那副歪歪斜斜的姿态,整个人靠在石门的门框上,黑铁长枪扛在肩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着急进去。
八龙头看着这个一人一枪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天才在自负中折戟沉沙。
但唐花庵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质,不是自负,而是一种对自身极限了然于胸的清醒。
他不组队,不是因为他狂妄到觉得不需要帮手。
而是因为他的枪,不适合和任何人并肩作战。
一杆枪,杀阵中开路,杀阵中收尾,方圆三丈之内,不分敌我。
这种战斗方式,注定只能独行。
“小子。”
八龙头忍不住开了口。
唐花庵低垂的脑袋微微偏了半寸,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略显浑浊的眼睛。
“嗯?“
“里面的阴灵不是活物,你的枪扎在它们身上,不一定有用。”
八龙头的语气带着一股长辈的关切。
“阴灵无形无质,非阳刚之力不能伤。你是纯粹的枪修,体内没有修炼过任何针对阴邪的功法,进去了要吃亏。”
唐花庵听完,歪着的身子没有动。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手在空空的酒葫芦上拍了两下,咂了咂嘴。
“扎不死。”
唐花庵的声音含混,像是在梦呓。
“那就多扎几下。”
说完,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体,脚步一拖,整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石门。
黑铁长枪在他肩上微微颤动,枪尖那抹暗红色的血光在黑暗中一闪。
一人,一枪。
走进了那片连第五境宗师都要忌惮三分的龙脉洞天。
八龙头看着唐花庵的背影,在黑暗中愈行愈远,直到那抹暗红的枪光彻底消融在视线尽头。
“扎不死就多扎几下……”
八龙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无奈又赞赏的复杂神情。
“年轻人,可真敢说。”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伸手按在石门上。
“轰隆隆——”
巨大的石门重新合拢,将阴灵的哭泣声和龙脉的死气统统封在了身后。
石门外的甬道恢复了寂静。
八龙头在石门前站了片刻,目光深沉。
“七天。”
他喃喃自语。
“七天之后,希望还能看到三十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