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五百三十八年，一月初一。
青州梧桐郡栖凤坊外，人潮无边无际，将广阔平原完全覆盖，就算是最微弱的灵光连接起来也如潮如海，一眼望去如同淹没了大地的浪涛。
保守估计，这片土地上聚集起来的修士已达到五十万之众，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之中。
面对这样规模的修士，云山派放弃了修建场馆的想法，直接把场地定在了坊市之外的平原之上，并通过术法加以改造，令其更加平整开阔、没有任何视线遮挡。
幕天席地、聆听玄音正法！
现在，几十万修士都被要求留在地面上，坐卧随心，但是不允许凌空飞行。能够停留在空中的，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云山派外籍弟子，还有被调遣而来的青州各派修士。
五艘冠军级威远神舟组成了最为核心的空中节点，然后是统领级征远神舟、精锐级镇远神舟，以及十人小队的流空走舸。与之相匹配的则是元婴、金丹、筑基、练气，四级修士各居节点，化作一张罗天巨网，将这几十万修士全部笼罩在内。
地面上的修士们兴奋地议论着，声浪汇聚成持续的惊涛，凝成了持续不断的、向四周扩散的呼啸。
他们的目光偶尔在空中执勤的修士和各级神舟之上飘过，大部分时候都聚焦在五艘威远神舟围成的空旷地带。就算没有人进行说明，大家也都能猜到，那里就是给传音授法者提供的讲台。
“师兄，真是太热闹了，若不是加入了云山派，我这辈子哪里能见到如此场面？”
一艘镇远神舟中，神情激动的年轻修士涨红了脸，眺望着无边无际的人潮人海，对身边的老秃头如此说道。
他们都穿着云山派外籍弟子制服，正是去年才加入外籍军团、改头换面的散修。
老秃头眯着眼，双手抱胸，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着比从前可年轻了十几岁。
“师弟呀，你这话可说错了，就算没有加入云山派，这样的热闹总是能看到的。就好比现在下面坐着的这些修士，不都是来看热闹的么。掌门早有法旨，不论修为出身，人人皆能前来听道，啧啧，这是多么大的气魄......”
“真正不一样的，是他们只能坐在地上看，而我们却能飞在他们头顶听。”老秃头志得意满、目光睥睨，“这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地位？这才是入了云山之后，有所不同之处！”
“师兄说的对呀！”又有一名年轻修士嘻嘻笑道，“早就听说，师兄在入门之前，就已追随掌门脚步上百年了，如今入门之后，果然备受重视，今日轮值为本舰舰长，就是铁证！师兄深受器重，日后道途昌盛，必能一窥金丹道果，将来可千万提携则个。”
“呸！油嘴滑舌！”老秃头笑骂一声，“你师兄我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以残烛之年成功筑基，已是托掌门洪福、云山大恩，去年又福运加身，拜入云山门下，心愿已成，金丹大道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红光满面，笑眯了眼睛，显然是大为受用。
三万外籍弟子，拜入云山之后，不论修为高低，在辈分上全部算是第七代弟子，彼此之间也以师兄弟相称。但是三万弟子之中，筑基还不到百人，自己又是根正苗红的云山铁杆簇拥！
当时情报部还拿出了一卷卷宗，说是早已注意到他，晓得他到处传播云山事迹、宣讲掌门威风，就算今日没有外籍军团，也要聘他作为宣教组的外聘宣讲团成员呢。
这下入了门中，自然颇为照顾，你看今日高手云集，自己还能轮值到一艘镇远神舟，担任执勤舰长，岂非格外重视？
士为知己者死，掌门待我如国士，我自当以死相报......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老秃头又呵斥道：“你小子溜须拍马倒是不错，但平日里练功不大认真。须知修为才是立身之本，我云山又给你传功法，又给你发资源，又有高阶灵脉作为修炼道场，你还不好好用功，就是真想提携你，你本身不硬又怪得了谁？”
那年轻修士呵呵笑道：“哎呀，师兄，就是这条件实在太好，每月灵石发到手里就像做梦一样，偶尔到山外坊市转上一圈，人家看我这一身云山制服，别提有多恭敬了。我上回去，有个貌美的姑娘还向我暗送秋波哩！”
“你说这日子过得像做梦一般，搞得我云里雾里、飘飘欲仙，就难以安心下来......”
另一位修士也是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云山派待我们也太好了，咱们大队长还担心咱们受不了严苛门规，先前老来宣讲安慰。其实那本《外籍军团法典》，我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就算门规再严，咱们老实遵守又有什么打紧，如今对比散修生活朝不保夕，真是神仙日子，门规再严十倍，我也甘愿呐！”
“你们若真如此想，那便是好事。”老秃头哼了一声，“但也耐不住有人心肠坏了，过了几天好日子，以前那些不干不净的行径都冒出来了，上个月八十七个混账因为横行乡里，触犯门规、坏我声誉而被明正典刑，你们都看见了？万万不要步他们的后尘啊。”
想到刀光闪动、人头落地，两个年轻修士都缩了缩脖子，大声表态必定严遵门规，只有疯了才自己葬送前途。
老秃头满意地点头，又说：“既然日子过得像美梦一样，就要付出一切把它守住。我云山如此厚恩，所为何事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日常那些宣讲故事也没少听。”
“这天下终究是不太平的，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最后咱们都是要拼命的！别到时候软了腿脚，上不得阵，那可就是被千夫所指，不但徒留骂名，还要被督战队反手一刀！”
年轻修士梗着脖子，嚷道：“咱们从前当散修，干得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谁不是从刀光剑影下滚出来的！生生死死，怕他个鸟！”
“将来要上阵时，谁若是不敢，我第一个将他砍翻！”
另一人也拍着胸脯：“栽培之恩不能不报，再说还有大把战功点好挣，打好了说不定还能转正成功！是龙是虫，战场上过一遍就知道！日子还长，谁不想挣个道途光明！”
老秃头哈哈一笑：“你们俩信誓旦旦，说得好像手到擒来似的。但是别忘了，想要战功，还得凭本事挣！现在和平之时不朝夕努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又怎么行？还想挣军功，将来不被敌人一刀砍翻都是走运啦。”
这席话说得两人嘿嘿赧然，老秃头又压低了声音，拖长了尾调。
“还有啊，我可听说，长老会也察觉到咱们之中有人在混日子。听说很快，就会出台外籍弟子考核淘汰制度！”
“特别是对百战天神战阵的操演修行，这可是我派最为首要之事，也是最需要我们效命的地方，正是我们这些外籍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一年来，有些人对自身修行不太认真，战阵操演也有滥竽充数之举，惹得长老会震怒，要实行考核淘汰，把蛀虫统统贬出云山。”
“呵呵，你们俩如果再不用功，可要当心啦......”
“啊？！”两人都是大急，正要追问些细节，突然就听一声钟鸣，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如直接在心头敲响！
五十万双眼睛齐齐望向中央那片被五艘威远神舟环护的空旷天域。云层凝固，日光渐敛，整片苍穹都在屏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