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一只手轻轻放在古钟钟壁上,眼神平静地看着怀海的天灵,心里已打定主意,他只要再废话半句,就照着他的脑门再敲下去。
怀海对他明显“威胁加恐吓”的行为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平静开口:“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施主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傅觉民听完,忽然将手放下了。
他意识到,就怀海这尿性,就算他将对方就地打个半死,这老和尚也未必会将秘籍吐露半个字。
这时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傅觉民抬头,看见那以盘香为名的红裙少女和化景境武师钟隐二人正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近,少女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傅觉民也懒得理会她们,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师不愿我动手,看样子是想与我辨经了?”
怀海摇头:“非辨,而是证,是度,是回报施主此前襄助的点醒。”
“强词夺理。”
傅觉民摇头,“我虽未面见过怀空。但也知道,你在佛法上的造诣,和怀空大师比起来确实是差远了。”
怀海没说话,眼眸中微起波澜。
既然要辨,傅觉民就索性跟他辨上一辨。
“大师觉得,何为魔?”
傅觉民开口。
怀海照例一声法号,然后道:“佛经有云,杀者、障者、夺命者为魔。”
“非也非也。”
傅觉民摇头,“在我看来,你说的这些不过是魔之表象。
真正的魔,是烦恼,是执念...”
傅觉民拿手指虚点怀海心口,直言道:“就拿大师来举例好了,你幼年曾见天福寺灭。
那时你躲在闭关室的门墙内,透过窗缝,看禅院倒塌、同门惨死、经书焚毁...
这些画面,你一辈子都忘不了,它们藏在你心底,念多少遍经文都无法洗去。
成了你的执念,烦恼滋生,自然而然便成了你心中之魔。”
“施主这话说的却是没错。
我确实是执迷不悟,苦修奇功,想寻遍当年灭寺之仇茫茫天下,却无处找寻。
即便寻到了,又恐做错,下不了手,纠结彷徨,无法超脱...”
怀海表情复杂地轻叹一声,转而又将目光放回傅觉民身上,道:“那施主自视非魔,是觉得自己并无半点烦恼执念了?”
“当然不是。”
傅觉民淡笑道:“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
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
烦恼执念于我如淤泥,我自有无穷烦恼,诸般执念,却并不受其侵浊污染,恪守一枚佛心。”
傅觉民语气稍顿,悠悠叹息:“大师岂不知——烦恼即菩提。”
怀海长眉微锁,开始沉吟,思索反驳的话术。
傅觉民原本只想跟怀海随便掰扯两句,好哄得他乖乖将秘籍吐出。
但辨了一阵后,却发觉自己脑海中灵性渐生,意识通明,有种隐隐走向明见本心的趋势。
顿时恍然,俗话说的好,“道理越辨越明”。
他跟怀海打口水战这过程,岂不暗合铭感心感突破心意所需“明悟本心”的要求?
索性就彻底放下了动手的念头,开始享受嘴炮的过程。
他亦感受到“辨经”的乐趣。
并不是他参悟的佛法有多深,也不是他的口才有多好,关键在于——这怀海他也是个半桶水啊!
这老和尚满脑子都是报仇,一辈子都在苦练武功,心意大成,直面心魔关,距离武道宗师只剩一步之遥。
武学上他很厉害,但论起佛法...真不太行。
两人半斤对八两,怀海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所学过的不多佛理,试图让傅觉民认知到他已“入魔”的事实。
傅觉民则信手捏来,反正只要能反驳怀海的观点即可。
于是这一场“菜鸡互啄”般的辨经,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