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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温泉中的影子(4K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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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忽起,樱粉的花瓣飘摇着落入水中,浮浮沉沉。

  这本该是个祥和宁静的良宵。

  此处是龙泉乡,位于多拉贡尼亚旁侧的巨大温泉地区。多拉贡尼亚建国伊始,自远东而来的魔物们平定了旧贵族遗留的炎灾,也因此得以在此处安息,带来了与西方的浴场相似却有异处的东瀛温泉习俗。

  泉旁的这棵樱花树据说是这间温泉旅馆的创始者栽种,迄今已余千年。数十人合抱的巨树枝叶仍旧繁茂,抬头望去仅能从粉艳的花幕中窥见一抹夜空的影子。

  自故乡远赴此处,思怀家乡的创始人当初的无心之举,现如今却已变成了这家温泉旅馆的招牌。

  每位初来龙泉乡的旅人,在山麓处抬头便能望见那株一年四季皆怒放的樱花,从下往上看,算不上这株樱花树的绝佳观赏角度。这就好似一位不吝展现自身绝色的花魁,仅仅一个转身,露出一瞬的白皙脖颈与精巧蝴蝶骨也能叫人迷醉,情不自禁去追寻那抹艳色。

  这样的旅馆,其价格自然不菲。

  尤其是位于樱花树正下方,以芬芳的“花瓣浴”闻名的浴池,据传连多拉贡尼亚的统治者,那位能与魔王角力一二的赤龙女王,想体验一晚,也得提前三月预订。

  飘零的花儿铺满水面,香肌玉骨上沾着粉嫩的花瓣,佐以店家特配的焚香,足以让此间夫妇体会到雅致的乐趣。

  身着浴袍的女孩手里端着木盘,其上放着客人点名要的美酒。她叫银子,来此工作已近三百年,每日醒来皆会来到那棵树下瞻仰其美丽,如此反复至今仍不觉厌烦。

  银子还记得自己家乡的樱花。漫山遍野的浅粉与白,风一吹就会卷起小小的花龙卷。由千株万株樱花树共同搭建的,那般的盛景…在这里,一株便已足够。

  如此美丽,如此繁盛。

  已经脱离了家乡赏花者惯于称颂的物哀,银子对此相当认同。美丽的事物,绝不应仅存一朝一夕就沦落在泥地中。

  “客人,您要的海花酿。”

  银子以标准的跪坐姿态坐于池水边,盘中的酒饮包装素净,是她们这家温泉旅馆的私酿,在市面上的流通极少,痛饮美酒的老饕会豪掷千金换取小小的一盅。

  而现在这酒饮不要钱似的摆满了木盘。

  在这里工作三百年,银子深知绝不该轻易去打探客人的隐私,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低下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正是服务的王道。

  可她却破天荒地,想要在今日违背这坚守了三百余年的工作哲学。

  好奇。

  她感到了好奇。

  这位客人在昨日入住旅馆,当即就包下了这最奢华的池水七天。平时神龙不见尾的店长,竟也答应了对方近乎无礼的需求,不惜顶着冒犯其他客人,砸自家招牌的风险,一个接着一个通知早有预订的客人预订的日期要往后暂延七天…

  她也不是没去询问过店长,某位从千年前存活至今的魔物,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向来温柔,对她无话不谈的店长,却只是含笑不语。

  于是她就只好武断地认为对方可能是店长的旧识…说不准还救过店长的命。

  “放在那里就好。”

  那位神秘的客人开口说话了。

  飘渺又妩媚的女声从袅袅热雾中传来,银子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不让客人发现自己过分的好奇。

  “好的,客人。请问还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譬如…为您介绍一番这株樱花的来历?”

  银子还是没忍住,犯了服务业的大忌。话一出口她就感到了后悔,自己不该在客人没提需求的时候擅自开口…她本该和隐形人没区别的!

  “哦…呵呵…小姑娘,你很嫉妒我吗?”

  “嫉…嫉妒?”

  银子傻了眼,又极快将这份突兀的情绪压住,“并没有,客人。我只是觉得……在了解过这株樱花的历史后,再去观赏,心情会截然不同,兴许也能发现不同的美。”

  完…完蛋了!

  银子的内心尖叫着,她为什么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内心所想说出来?这不就是指着客人的脸说您的观赏方式不行,得按照自己的来吗?!说教意味这么浓重,大忌,是大忌啊!

  她不会被对方投诉吧?

  这份三百年的铁饭碗工作,终于也要迎来终结了吗?

  唔…还好攒下来的钱还能在这里住个百年,不用每日只是远观这株樱花……

  “历史啊。哈哈哈…你还真是有趣,小姑娘。落英缤纷,这美我已经体会过了。确实相当之美…让我感到羡艳。”

  哗啦哗啦,水池被搅动的声音。

  那位客人似乎在池水中游动。

  银子眼中,水面堆叠的花瓣因水波而颤动、荡开。

  “按你的来,说不定我真的能看到不同的美。可届时,我的羡艳,会升级为嫉妒吧。”客人说。

  “抱歉,客人。我不是…很理解您说的话。”

  为什么会嫉妒一株樱花树?

  银子不理解。她抿紧唇,“如果您没有需要的话,还请我告退……”

  她今天犯的错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在客人面前丢脸下去,等会儿就去找店长痛陈今日自己的错误吧……

  “你是在羡慕我能作为客人,浸泡在这温泉中,连续七日观赏这树樱花吧。”

  客人压低了声音。

  “那份羡慕,余味绵长。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可,那可爱的羡慕,也会在几个特别的时刻,演变为刺痛心房的嫉妒呢…像是静电。”

  银子睁大了双眼。

  她…她嫉妒客人?而且,樱花她每日都在观赏,怎么会因此嫉妒客人?

  “您说笑了…我对您,绝对没有那样的情感…”

  客人笑了笑,悦耳的笑音却让银子毛骨悚然,“‘唯有我,才懂得如何欣赏这株樱花,她们这样,又怎么会懂’。‘好想能悠闲泡在温泉中,独占那樱花的美’。‘若是我去请求,店长会为了我推延其他客人的预约吗’。哎呀哎呀,你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心中的嫉妒却是相当美味。”

  每说一句,银子的脑袋就垂得更低。

  她原本笔直的腰身,也慢慢弓了下去。

  “…还请您,不要再拿我取乐了。”

  “不必如此拘谨,小姑娘。我没有批判你的意思。我确实不懂如何欣赏这株樱花,只是单纯觉得这受魔力影响而怒放的姿态实在美艳。”

  不知何时,木盘中的酒饮,少了几瓶。

  那甘冽的酒香,融入了白汽。

  客人笑得宛如矜持的贵妇人,“之所以将驻地选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多拉捷水库里的小家伙们不怎能欢迎我。”

  “……”

  银子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漂泊不定的花瓣。

  “唔…怎么感觉真的生气了?哎呀哎呀,我可是很喜欢小姑娘你的贴心服务的。要是接下来七天都是这副苦瓜脸,那头疼的可就是我了。嗯…果然不该和你说这些吧?”

  客人叹了口气,“这样吧,小姑娘。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就当我之前什么话都没说过,好不好?”

  银子把眼一闭,“…客人您方才本就什么都没说过,不过是我走了神。怎么敢叫客人您来与我做交易呢?”

  “呵呵呵…”

  被银子那副别扭的模样逗笑,客人缓了许久,说道,“那故事是这样说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魔物还是旧日只知杀戮的傀儡。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有一条小鱼…她察觉到了自己与其他伙伴的不同。”

  “伙伴们有闪亮的鳞片,有流线型的身躯,有便于调节姿态的鳍。而她却什么都没有!她只有滑溜溜的外皮,只有一捏就变形的身体,只有软弱无骨的须。小鱼心想,这也太不公平。”

  银子蹙起眉…这是则她耳熟能详的寓言。

  小鱼其实根本不是鱼类,而是只长蛸。

  同伴们被人类的捕鱼装置捕捉,那装置只准前进无法后退,对于鱼类来说是无法挣脱的监牢!

  可长蛸自然可以!

  于是她钻进装置,将其破坏,救出了同伴。

  明晰了自己与同伴的差异和优点,从此长蛸自由又快乐地生活在浩瀚大洋中。

  “于是,小鱼趁着同伴们休眠,靠着自己柔弱无骨的躯体,钻进了珊瑚丛的孔洞,将同伴们吃干抹净。”

  不…不是这样的。

  寓言里记载得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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