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坍塌的屋舍中,身下是破碎的陶瓦,头顶是满目的星光。
主教满头大汗释放着恢复之奇迹,他原本洁白的教袍被血污浸染,仪式性的铜质匕首如今用作切割婴孩与母亲仅剩的链接。
深知已经无法救助,可主教还是没办法停下恢复之奇迹。
冠以奇迹之名,沐浴神的荣光才能施展的魔法…却连一位孕妇的生命都无法挽救。
跟随他的教士擦净妇人脸上的血污,他们能力有限,却也在为这位妇人与孩子祈福。
名字?您有为这孩子准备名字吗?
至少给这孩子,留下点什么东西…
弥…弥……
那个名字,妇人可能念叨了许久,念到丈夫可能都只能无奈苦笑。
他们两人应该都没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取出的名字也不过是克雷泰亚最为常见,最大众化的类型。
而哪怕是这个名字,妇人也没能说出口。
能将孩子带来世上,她已心满意足。
活下去。孩子啊,活下去。
在这动荡的年代,活下去。
听说,母亲咽气的时候,还含着笑,眼眶也蓄满了泪水。
这些,都是老爷子告诉自己的。
自己是孤儿。
但,好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有敬仰的长辈。有狼狈为奸的友人。有值得托付信任的战友与家人。
还有需要保护的居民。
人的人格是由什么组成并构建的呢?
如果让自己来回答,那无疑是他人的善意。
为了善意,存活至今,战斗至今。
哪怕背负着不死的诅咒,沦为不灭的怪物。
哪怕历史并非自己熟悉的那般。
自己也不会停止前进。
……自己也不会停止愤怒。
那些支撑她前行的善意,绝不会是虚构的记忆。
她的存在,她的愤怒。
都是有价值的。都是有意义的。
她绝对不会是某人的摹本。
她绝对不应是某物的残渣。
她绝对不该是某事的后遗。
她是…
她是勇者。她是死而复生的圣者。
她是弑杀双王的英杰。
她是洛茛的长姊。她是老爷子的孙女。她是莱安的战友。她是克洛伊的闺蜜。她是奥菲的朋友。她是瑞尔梅洁尔的监护人。
她是…回生圣者。
她的存在,即代表着愤怒。
“愤怒啊。你的记忆来自于我,可你的魂灵来自何处?理论上,你不该作为不死魔物复活…”
拥有着她一切的「真货」,如此质问着。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真货」愈发响亮的心跳。
她听到了「真货」怒火中烧时的噼啪作响。
啊,她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妹妹」。
并非血缘的联结,他们的关系远甚于此。
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是先行者与后发者,是并蒂的两朵莲,是身与影,是歌声与回音。
暂且,就用「妹妹」来形容。
为此。
否决了自己的记忆。
否决了自我。
如此,她才不会是某个廉价到可笑的「赝品」。
她愤怒。
因虚无而愤怒。
她举起剑,剑芒对准「真货」的眉间,尽管她知道,这威胁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你行走在世间的道路,比我略长。因此,我愿称你为兄长。可我不希望你称我为妹妹……我不是任何人的妹妹。”
「赝品」笑了起来,
“兄长。你能理解我的愤怒吧?”
弥拉德沉声道,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我能理解。毕竟,某种意义上,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不,不,不…我不能是你。我是我。一具空余愤怒的残躯,魂灵也充作燃料焚烧殆尽的火炉。”
「赝品」笑着笑着,黄黑相间的火焰自她的口鼻眼处窜出,她的笑声也渐渐失真,一时间像是有万千魂灵在同时发笑,同时嘶吼,同时哭泣,同时求饶,
“我没你那么纯粹,兄长。我是赝品,彻头彻尾的赝品。与你的共通之处,不过是一段对你来说无比虚假的记忆…我的愤怒甚至都不纯粹!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不属于我的愤怒!我的愤怒又是否是真的我的愤怒呢?”
忿火焚身。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愤怒了。”
“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是真实的,这就够了,我会把你当作…我会把自己当成是你的兄长。想骑在我的脖颈上面吗?那样视野会很不错。”
怒火中,那张脸庞流露出一丝无奈,“你真的还想过自己有个妹妹要怎么对她?”
弥拉德咧开嘴角,“你也一样吧。肯定想过如果有个兄长,会怎样同你玩耍。是会让你骑在他的脖颈上吗?”
「赝品」也跟着咧起嘴,“是啊。”
他们相顾无言。
怒火在他们二者之间流转,他们都知晓了彼此的愤怒的原因,是为了自己曾遭遇的不公,也是因为无处宣泄。
无处宣泄的火焰若无去处,囤积日久,到最后不仅是愤怒者,连她周围的一切也都将焚烧殆尽。
弥拉德理解了。面前的女孩选择斗技场作为场地的原因。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同样的湛蓝眼眸里燃着同样的怒火。
勉强咧起的嘴角慢慢上扬。
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一样的笑声,一致的憧憬,同样的过往与经历。
若称呼他们为兄妹,想必不知晓事实真相的路人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下一秒,宛若互吸的双星,二人同时奔向彼此。
岩剑与裹缠上黄黑怒焰的长剑相接,尖利的啸音撕扯着空气。
直至某方燃尽…这场战斗绝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