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一位见过去,总有一天,会忘了她的模样。
身前传来轻微的鼾声。
俄波拉回过神来,面前的阎魔不知何时已经匍匐在矮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这次她又连续工作了多久。
俄波拉想。
想来是借着见她的由头,给自己放个假。
察觉到与某人魔力的联系变得紧密,俄波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看来,他们果然已经来到了地狱。
得加快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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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该在这里。
远非常人能够承受的痛苦让他的思维中断许久,等到重新清醒过来时,那份痛苦却消散得一干二净,身体也完好无缺。仿佛疼痛从未出现,他也不曾在地上有失风度地打滚。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想。第两万三千四十七次。
或许是两万三千七十四次,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几乎每次受刑的间隔,男人都会用仅剩的理智去思索。
他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应该身着洁白的长袍,在容貌昳丽的天使的簇拥下,于高昂圣洁的颂歌中被迎向天国。
他可是当地的主教。
只不过是挪用了些许款项,又囤积了一点粮食,在手底下的农奴暴动时稍微用了点武力镇压…仅此而已!世间有那么多的恶人,他自觉自己的罪行在其中不过如此,与手染污血的那些刽子手相比,他不过是贪图了一些钱财!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死后迎接自己的不是天使,而是那群青肌的恶魔?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与他同批次的罪徒当中,就属他遭受的刑罚最久。其他的罪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这处沸钱地狱,前往了别处受罪。
那些人难道犯下的罪就比他更轻吗?
他看不见得!
只是他们更善于伪装自己而已!
只是装模作样在那群魔物面前表述自己已经知罪,并且将不断赎罪,那些外貌妖艳实则头脑空空的恶魔娘们儿就会信以为真,把满口谎言的罪人拖出这片地狱!
呸!谎话连篇!
什么知罪,不过是承受不住痛苦,找个理由服软,向魔物低头罢了!
不像他。
他始终坚信,自己不过是比寻常人更加贪求钱财,这应该算是诚实才对!
唯有他,只有他,是对自己诚实的人!
是敢于承认自己欲望的人!
就是因为他过于诚实,那些邪恶的魔物才不愿意放他离开,只让他在这折磨人心的地狱中苦苦受罪。
啊…诚实!多么宝贵的品德!
像他这样诚实的好人,应当升入天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身埋在这堆滚烫的金币里受罪!
“对呀。像你这样的好人,不该像现在这样,半身埋在这堆滚烫的金币里受罪。”
谁在说话?
男人茫然抬起头,他尽量抬高双臂,不让臂膀接触到下方的金钱堆。
那些金钱仅会对灵魂造成痛苦,而处于沸钱地狱中的罪人们,只需要在这漫山遍野的金币中找到一枚黄铜币,又或者干脆点承认自己的罪孽并真心反省,就可以离开此处。
都是狗屁!男人想。
他在这里受苦受罪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有哪怕一个人是真的找到了黄铜币才离开的。都是服了软,扯了谎,才骗得了魔物的信任,从这里灰溜溜地逃走!
“呵呵呵呵…坚韧不拔也是相当优秀的品质呢。你这样的真金,在这堆破烂金属里受罪,真的是埋没你了。”
到底是谁在说话?
男人望向远方,在彼处,有一位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女性,正眯着眼瞧他。
“我是天界的使者。特地来接引你升入天国。”
狗屁使者!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在我死的时候不早点来迎接我上天堂,现在我在地狱里受刑了这么多年,知道恭恭敬敬把我迎上天国了?
男人在心里破口大骂。
“那是因为我们找不到你的位置,受难的羔羊啊。那群邪恶的魔物,特地制造了这样的异界,就是为了假借赎罪之名,折磨主神虔诚的信徒。”
对…对!赞美主神!赞美主神!主神太厉害了!太伟大了!
礼赞的教仪早已忘得精光,曾经烂熟于心的教典也不记得哪怕半句。男人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态赞美着主神,这一切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仿佛回到了刚刚进入地狱的时候,他也是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日日夜夜赞颂祂的名,只为祈求祂能大发善心,修正这个错误,拉着祂忠实的信徒走出泥沼。
我什么错都没犯!我还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比……比如……
男人的念头在关键的时候却卡起壳。
他想列举自己行的善,那分明有许多。虽说绝大多数,都是表面慈善内里敛财的把戏…但肯定有的!肯定有的!他活了那么些年,肯定是做过善事的!
男人驱动起被痛苦折磨得迟钝的大脑,他搜刮着支离破碎的记忆,想找到一件善事。
我……我身处地狱多年,依旧心念着主!够了吧?够了吧!够了吧!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快点把我带离这里!听到没有!!
“会的,会的。可怜的羊羔啊。再忍耐少顷,再忍耐少顷。而后,便将这虚伪的地狱,烧成灰烬吧。”
男人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那是精神濒临极限的预兆。他会短暂失去意识,而后重新进入滚烫的金币堆,在恍若海洋的金海中寻找唯一的一枚黄铜币。
恍惚间,他下意识看向那名女孩先前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