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敏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
她知道爸爸的酒量,也知道他喝了酒之后话就多。
她只希望爸爸别问太多,别问得太细,别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可贺国龙喝了酒,话果然多了起来。
“周总!”
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敏敏在那边,我们也不了解,就听她说还行。”
“年底有奖金,平时加班有加班费,逢年过节福利也不少。”
“算是还行。”
周明远想了想,谦虚道。
“那敏敏一个月能拿多少?大概就行,我们就是心里有个数。”
贺国龙脸上的皱纹绽开,又紧接着追问。
“爸!”
贺敏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咋了?问问不行?你是我们闺女,问问你工资还不行了?”
贺国龙也瞪了回去。
“......”
“叔叔,具体多少我不好说,毕竟这是员工的隐私。”
周明远能在律师圈子里混出个名堂,情商自然是不在话下。
要不要向原生家庭透露100%的工资?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相对困难的命题。
“但我可以告诉您,贺敏的工资在同行业里偏高,养活自己不成问题,隔三差五还能帮衬帮衬家里。”
“哦......”
贺国龙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贺敏,又看了看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
“那她以后……能一直干下去不?我是说你这公司,稳不稳当?”
“放心吧贺叔。”
周明远笑着拍拍胸脯。
“稳当。”
“只要她愿意,就能干一辈子。”
“而且以她的能力,去哪里都稳当。”
“......”
坐在一旁的贺敏抿着嘴没说话。
刘春玲在旁边听着,脸上也露出笑容。
她给周明远又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道。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周总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贺国龙又喝了一大口酒,转向贺敏。
“我们家敏敏就是孝顺,今年带回来了不少钱,说什么都要帮衬家里。”
贺国龙补充道。
“我今天出去,就是联系装修队去了。”
“年后就能开工,把咱这老房子好好拾掇拾掇,墙上这些奖状,到时候得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刘春玲接话:“可不是嘛,这房子都多少年了,还是你爷爷那辈盖的。墙都裂了,屋顶也漏雨,早该修了。就是一直没钱,拖到现在。”
贺国龙看着贺敏,眼里带着欣慰。
“这回多亏了敏敏,拿钱回来,咱家也能风光风光。等修好了,村里人来了,也有面子。”
“爸,这有什么好说的......”
贺敏摆摆手,不想继续深聊这个话题。
“哎,对了。”
贺国龙在旁边又喝了口酒,忽然问道。
“周总,你结婚了吗?”
“啊?”
周明远怔了怔:“没有。”
“叔,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有对象没?”
“爸!”
贺敏这下彻底忍不住了,赶紧对贺国龙使眼色。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贺国龙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周明远和女儿之间转了一圈,没再问下去。
“贺国龙你喝多了吧?问这些干啥?人家周总大老远跑一趟,是来看敏敏的,又不是来让你查户口的。”
刘春玲赶紧在旁边打圆场。
贺国龙哼了一声没说话,自顾自喝了口酒。
贺敏死死捏着毛衣一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让亲爹少说两句。
贺磊在旁边观察着姐姐的反应,只觉得新鲜和好笑。
“周总别理他,他喝多了就这样,你吃你的。”
刘春玲撇了撇嘴,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周明远笑着应了,继续吃菜。
一顿饭,就在这样你来我往的问答中继续着。
贺国龙倒也没闲着,又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公司在哪里租的办公室,贺敏的日常生活,加班多不多,过年放几天假。
刘春玲也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一些家长里短。
你们那儿过年热闹不,辽城有什么特产,你妈平时做什么菜。
周明远耐心极了,不但有问必答,偶尔还反问几句。
问问二老家里的情况,问问去年的收成,顺便再关心关心贺磊的学习。
想想还有些违和感。
他自己跟贺磊就是同龄人,这会儿偏偏像是真正的大人一样,足足比贺磊高了一个辈分在说话。
贺磊被问到时有点紧张,但很快放松下来。
毕竟这个周总说话和气,不像老板,倒像个大哥哥。
贺敏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周明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的耳朵一直红着,脸上的红晕就没退下去过。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贺国龙的脸红红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开始讲这些年种地的辛苦,讲供贺敏上大学不容易,讲贺敏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
“那时候家里穷。”
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眶。
“供敏敏上学,砸锅卖铁也供,她就争气,考上了,还是大城市的学校。”
“通知书下来那天,我跟她妈喝了半斤酒,哭了半宿。”
刘春玲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动容。
贺敏低着头,筷子停在碗里,一动不动。
周明远认真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贺国龙显然是许久没有讲过心里话了,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
“她去江城上学,我们送她到县城火车站。”
“那年火车经停县城太短,怕她赶不上,只能先坐汽车去市里转。”
“她一个人,背着个大包就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就飞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行了行了,别说了大过年的,真喝多了?”
刘春玲在旁边拍拍他的背,劝阻道。
“敏敏,你在外面累不累?跟爸说实话。”
贺国龙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
“不累......”
一边是周明远,一边是自己的爸爸。
怎么画风突然转向了煽情时刻?
贺敏深吸一口长气,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
“爸,我真不累。”
“骗人。”
贺国龙完全不信。
“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刚回来那天眼底都是青的,你在外面肯定累。”
“......”
贺敏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
贺国龙又看向周明远。
“周总。”
“敏敏在你那儿干活,拜托你多关照关照她。”
“她从小就拼,你得看着她点,别让她太累。”
“贺叔放心,我知道。”
周明远放下筷子,认真点头。
贺国龙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
“刚才还叫周总,现在想想,叫啥周总,多见外。”
他说。
“你是敏敏的老板,也是客人,来了就是客。以后就叫你小周吧,行不?”
“行,叔叔怎么叫都行。”
周明远咧开嘴,爽快应着。
“对,叫小周亲切,周总周总的,太生分了。”
刘春玲在旁边也笑了。
贺敏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爸爸那么客套的人,酒过三巡竟然开始叫他小周了。
这是......
把周明远当成了自己人?
她不由得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思绪赶了出去。
“周哥,你还会再来吗?”
安静了一整晚的贺磊,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有机会就来。”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贺敏。
“那下次来,我带你去山上玩,我们这儿山可好看了,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
贺磊眼睛亮了。
“好,你先好好复习高考,一言为定。”
周明远拍了拍贺磊肩膀。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贺国龙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有点迷离,靠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刘春玲收拾碗筷,贺敏帮忙。
说起来,不过是顿普普通通的家宴,可周明远轻而易举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爸爸觉得他年轻有为,妈妈觉得他谦逊低调,就连弟弟也对他印象极佳。
贺敏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心里酸酸甜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贺磊被赶去写作业,临走前还恋恋不舍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刚站起身来,被刘春玲拦下了。
“小周你是客人,好好休息一下吧。”
聊了这么长时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生分。
“跑那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
“等下让敏敏陪你出去走走。”
周明远只好又坐回椅子上。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