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绿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陶陶居】三个金字。
灯笼下面是扇木雕大门,门框两边贴着春联。
上联“食在广州百年老号”,下联“味在陶陶四季飘香”,横批“客似云来”。
穿过门厅,面前是一条窄窄的走廊。
两人被服务生引到二楼大厅位置,在几十张桌子间找到空位。
圆桌铺着白桌布,桌布上面压着玻璃转盘。
“这也太有年代感了吧......”
哪怕两世为人,面前的一幕也让周明远感到新鲜。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早茶。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纱帘吹得轻轻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靠窗的桌子上。
周明远没有参与点菜,站起身来,俯瞰楼下的风景。
下面就是上下九。
密密麻麻的人,满街的红灯笼,满街的风车热热闹闹。
如果盘点吃广式早茶最高级的地方,陶陶居绝对算得上榜上有名。
陶陶居上乐陶陶,据公开报道,这里的历史甚至要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
羊城市茶楼业老行尊冯明泉曾在《羊城文史资料》中回忆。
——陶陶居在羊城1949年前所有的茶楼饼饵自然行业中,曾是最大的茶楼,又由于管理有方,经营得法,宣传有术,开业不久即誉满羊城,随着岁月推移,蜚声海外,成为妇孺皆知的有名大店。
早茶于广府人而言,从来不是简单的果腹,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仪式。
“OK,差不多就这些。”
黎芝“啪”地一声合上菜单,甩了甩鬓角的头发。
优秀饭搭子的自我修养,就是不需要考虑浪费问题。
短发少女自己就是小鸟胃,闺蜜顾采薇比她能吃一点,但也不多。
和周明远出来就不一样。
这位御用饭搭子不但身高腿长,饭量更是没得挑。
茶,虾饺,烧麦,凤爪,蟹粉小笼,萝卜糕,牛杂,她想点的几乎全都能品尝到!
很快,点心开始上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虾饺。
一个小蒸笼,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只虾饺。
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
蒸笼盖一打开,热气就冒出来,带着虾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黎芝眼睛亮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给周明远。
筷子夹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的弹性。
软软的,但又有一点韧,夹起来不会破。
她没急着吃,先举起来看了看。
“你看这皮。”
“薄得透光,但又不破。这是功夫。皮太薄容易破,太厚又不好吃。要刚刚好,薄而不破,韧而不硬。”
周明远凑过来看。
确实,那层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但就是没破,完完整整地裹着馅。
“里面的虾仁要用鲜虾,不能是冻的。要手剁,不能机绞。手剁的才有颗粒感,咬下去是一粒一粒的,不是一团泥。”
说完,科普少女自己先咬了一口。
皮是糯的,黏黏的,在嘴里化开。
虾仁弹脆,在牙齿间蹦。
汤汁鲜嫩无比,一下子涌出来,混着皮的糯和虾的弹,在嘴里炸开。
她眯起眼睛,嚼着嚼着,眉头就松开了,眼睛也睁开了,亮亮的。
“好吃。”
周明远看着她,也夹了一只。
确实好吃。
皮薄馅大,虾仁新鲜,汤汁饱满。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
她一边嚼一边说:“陶陶居的虾饺,从民国时候就有名了。那时候广州的达官贵人,都来吃。后来战乱,停了一阵,解放后又开了。一直到现在,还是那个味道。”
他看着她。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样子,是另一种,更生动的,更有温度的。
他喜欢这个样子的她。
虾饺吃完,烧卖上来了。
也是四只,金黄色的皮,上面顶着一点蟹籽。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冒。
她夹了一只,又举起来看。
“烧卖的皮要用鸡蛋和面,才够黄。馅要三分肥七分瘦,太瘦了柴,太肥了腻。剁的时候要加香菇,要加马蹄,香菇提香,马蹄解腻。”
她咬了一口。
肉馅紧实弹牙,混着香菇的香,还有一点点马蹄的脆。
咬一口,汁水就渗出来,混着肉的香和香菇的鲜,满嘴都是。
“上面的蟹籽,是后来才加的。”
“以前没有。现在加了,咬下去咯吱咯吱响,口感更好。”
周明远看着女孩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外婆教的。”
黎芝眨了眨眼睛:“她说自己小时候在茶楼帮过工。”
接下来是凤爪。
凤爪蒸得软烂,酱红色,油亮亮的,上面撒着一点花生。
她夹了一只,放进嘴里,一抿,肉就化了,只剩下骨头。
“凤爪要蒸够两个小时。”
“时间短了不烂,时间长了太烂。要刚刚好,一抿就脱骨,但骨头还是骨头,不会化掉。”
黎芝啃着凤爪,不忘科普。
“蒸的时候要放花生,花生吸酱汁,比凤爪还好吃。”
她说着,夹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
周明远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只。
不得不说,味道确实没得挑。
软烂入味,咸中带甜,甜中带辣。
她吃完一只,又夹一只。
啃着啃着,短发少女抿起嘴巴说道。
“我小时候最爱吃凤爪,每次来陶陶居都要点,我妈说一个女孩子,吃相这么难看,将来怎么嫁人。”
旁边的周明远突然笑了。
“我觉得......阿姨倒是不用担心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瞪他一眼,眉眼弯弯,继续啃着面前的凤爪。
点心一道一道地上。
黎芝一边吃一边讲,一边讲一边吃。
说了好多好多。
把他当成了学生,把陶陶居当成了课堂。
周明远也乐得倾听,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捧场。
午时风混着日光,斜斜落在短发少女侧颜中央,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光滤镜。
她说到高兴处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到小时候,会有一点怀念,眼神飘远。
吃到后来,黎芝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吃啦?”
“我忙着看你啊。”
她愣了一下。
“看我干嘛?”
“因为你今天格外好看。”
茶壶里的茶还热着,细细的热气拢在两人中央。
窗外的嘈杂模模糊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