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容简单打了个底,眉毛刷刷几笔,给新月加上一层远山轮廓,似有若无。
口红就免了,觉得大红唇在球场上太突兀。
成熟女人可不能太用力。
她从化妆包里找出一支淡粉色调润唇膏,薄薄涂了一层,抿了抿,唇色立刻水润起来。
樱花花瓣被晨露打湿,媚意横生。
沈云容对着镜子嘟了嘟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出戏,赶紧收了回去。
配饰要不要选耳环?
不了,打球的时候容易勾到。
项链?
没必要,跑动的时候会甩来甩去。
直到随便喷了两下香水,沈云容才在玄关穿衣镜前站定,做最后一次全身审视。
镜子里的自己,外套是宽松低调的运动服,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看起来就是一个周末打球的普通女性,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旦脱了外套有多性感。
就像把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露出的颜色会让人移不开眼。
时间越来越近,手机在梳妆台上震着。
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沈云容划开屏幕,微信消息跳出六个字。
【我到楼下了哦。】
来啦!
下楼时,她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
周明远的保时捷就停在单元门口。
不过以沈云容对他的了解,早就猜到男人会提前到。
他这个人最讨厌迟到,不管是自己迟到还是别人迟到,每次约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球拍包扔到后座,然后转过头去看周明远。
他今天穿的倒是随意。
一件浅灰色polo衫,领口松着颗扣,衣袖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古铜色的小臂。
“啧啧啧......”
“容容今天有点火辣啊!”
她本来想好了,要大大方方跟小情人打招呼。
但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因为对方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一遍。
甚至在胸口安全带勒出的曲线间,足足停了大概两三秒。
太刻意啦!
沈云容俏脸一红,还没开口就先笑了出来。
从嘴角往上一翘,然后眼角跟着弯弯弯,最后整张脸都染上小女生被心上人夸了之后,藏不住的得意和羞涩。
“走吧!”
沈云容故意没接这句夸奖,把安全带换了个角度扣好。
她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四月的风灌进来。
春夏之交,风里满是石楠花的香味。
和车内的香薰味道混在一起,陌生又熟悉,反倒让她莫名安心。
她靠在座椅上,偷偷侧过头看周明远的侧脸。
男人鼻梁极挺,下颌线收的干净,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
阳光从行道树缝隙里筛下来,一片一片沉进他的脸。
车子从武昌的主干道拐上快速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架桥和写字楼变成了零星的丘陵和农田,又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浅山。
柏油路在山脚下蜿蜒,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越往山里开,空气越清新,每一口吸进去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微凉甜味。
沈云容觉得自己的胸口在一点点变轻。
这一个月来环亚方案、公文写作、人际关系、小心翼翼做人所带来的压力和疲惫。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被山风一块一块吹走了。
“你怎么知道硚口开了新球场?”
她仰起下颌,转头望向周明远。
“李书记提过,他说硚口这边拖了这么多年终于建成了,虽然规模缩水了,但场地本身的质量是过关的。”
“最近市里不少人都来打过,评价还不错。”
沈云容听到李书记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李建国。
东湖高新区的政法官员,也是周明远在体制内最稳固的靠山之一。
能在茶余饭后聊到网球场地的人,关系已经不是普通了。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打网球不只是为了运动,他见的人、聊的事、建立的关系,每一桩都在他的棋盘上有属于它的位置。
而她自己......
她收回了这个念头。
今天不想这些。
今天自己只想做一个运动女孩。
车子拐进了一条新修的岔路,路边立着一块不大的指示牌,上面用书法体写着“ACE网球中心”几个字。
路的尽头,是一片被山峦环抱的开阔地。
灰白色和原木色相间的建筑群伏在山脚下,设计极简,线条流畅,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停车场里只稀稀拉拉停了四五辆车。
其中两辆是奔驰S级和奥迪A8,一看就是机关大院或者国企老总的座驾。
沈云容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暗暗感叹。
周明远说得没错。
这地方虽然偏,但江城有头有脸的人,似乎已经把它当成了一个默契的据点。
主入口是一栋两层高的接待楼,全玻璃幕墙,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周明远停好车,从后座拿出一个球拍包。
在核心部门呆了这么长时间,沈云容也已经初步练成了一双慧眼。
小情人的装备好像是Babolat的限量款,拍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显然是花了心思选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这边帮她拉开车门。
前台的小姐姐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制服,笑容标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大概是今天下午一共没几个客人,这对男女组合又太过养眼,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周明远报了预约号,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递过来两张门禁卡和两条崭新的毛巾,然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二位这边请,三号场已经准备好了,沿这条路走到头右转就是。”
穿过接待楼的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八片标准网球场依山势错落排开,场地之间用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遮挡视线。
地面铺的是国际标准硬地丙烯酸涂层,颜色深蓝和墨绿相间,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哑光质感,看上去刚刷没多久。
每片场地四周都立着LED照明灯柱,网柱是银色的不锈钢,球网绷得笔直,中线标志清晰,恨不得用尺子量的根根分明。
三号场在最里面。
靠山最近,一侧是依山而建的看台,另一侧是人工湖。
这里风景极美。
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竹林,风一吹,竹影婆娑,水光粼粼。
沈云容站在场地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甜的。
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清冽到吸进肺里凉丝丝,每一口都接近深呼吸理疗。
远处溪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山腰以上还笼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山脚下一片一片的野花在风里摇曳。
“怎么样?”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把球拍包放在长椅上。
“好地方!!!”
沈云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光。
“我在江城打了这么多年球,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所以说要多跟我出来走走。”
男人打开包包,笑着说道。
沈云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把球拍包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取出Wilson球拍握在手里,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两下,感受拍面划过空气。
然后站起身来,哗啦!
拉链从胸口一路拉到底。
外套脱下来的那一刻,周明远正在给球拍缠新的防滑带。
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沈云容余光尽收眼底,却假装不经意,继续把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上,弯下腰去整理网球裙的裙摆。
这下,男人的视线更火热了。
沈云容在小情人看不到的角度,抿着嘴笑了笑。
可可爱爱的视觉动物。
她第一次发现,在网球场上,她不是被动的那一方。
“我先发,准备好了吗?”
“嗯!”
听到周明远声音后,沈云容直起腰,将球拍夹在腋下,用双手重新扎了扎马尾辫,把发圈勒得更紧一些。
球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发球线后面站定。
隔着球网看过去,周明远已经走到了对面的底线,正用双手握着球拍,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屈,姿势比她想象的要标准得多。
重心放得低,握拍的角度也对,肩线正对她的发球方向。
诶?
周明远大一体育课选的什么来着?
前任辅导员思绪纷飞,一时间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反正不是网球。
他看来还有点基础?
沈云容站在发球线后面,左手托球,右手握拍,身体微微侧转。
这个起手式她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每一次的节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抛球、引拍、展肩、蹬地......
球出手之前,她透过球网看了一眼对面的周明远,心情突然雀跃起来。
在这座城市的文件和会议里,她只能是科员小沈。
在小情人豪车的副驾驶上,她只能是容容。
可在这片场地上,她就是沈云容自己。
站在属于她的领地中央,风吹过她的裙摆和发梢,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
黄绿色的小球旋转着升到最高点,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颗小小的星球。
“啪!”